吉登斯《社会学》第五版 · 分层与阶级
有人走上去了,能说明大家有同样的机会吗?
前三章分别考察角色、家庭与身体,本章把背后的资源差异放到正面。我们会从一个成功故事走向阶级理论,再看收入、财富、职业和文化怎样被测量,最后检验社会流动与机会公平。问题始终是:哪些条件使一条路对某些人更容易走通?
这一段学习路线:社会化与生命历程 → 家庭与亲密关系 → 健康、疾病与残障 → 分层与阶级。本课以原书为基础,用自己的语言展开论证,假设例子不作调查证据。
本章阅读路线与原书页码
- 成功故事证明了可能,接下来还需要知道什么?
244至246页 - 没有写着“你不许进入”,壁垒就消失了吗?
246至249页 - 两个人收入相同,处在经济里的位置也一样吗?
250页 - 文凭、名声与组织力量,为什么也能改变机会?
250至252页 - 调查表上的职业,会把谁看不见?
252至257页 - 买得起相同的东西,为什么还可能过着不同的生活?
257至262页 - 找不到工作,怎样就被解释成“不愿工作”?
262至266页 - 有些人为什么知道机会在哪里,也知道怎样进入?
266至268页 - 一个人不认同阶级标签,阶级还会影响她吗?
267至268页 - 丈夫的位置,能直接当作妻子的位置吗?
268至271页 - 更多人往上走,为什么机会仍可能不平等?
271至274页 - 如果表现影响结果,出身就不重要了吗?
274至275页
成功故事证明了可能,接下来还需要知道什么?
教材从企业家努恩的经历开篇:他从家族糖果生意出发,后来在英国食品市场创业,取得很大成功。这个故事有个人努力、判断与行动,也有已经具备的经验、市场机会和经营条件。
我们可以承认他的成就,同时再问:从相近处境出发的人,有多少得到相似结果,多少人努力后仍未走通,哪几种条件改变了机会?故事证明一条路存在,无法独自告诉我们走通的概率。
反过来,看到有人失败,也不能直接推出努力没用。社会流动研究需要看较大范围、不同起点与不同结果,才有可能区分个人行动和机会结构各在发挥什么作用。
社会分层关注的,是不同人群之间比较稳定的、结构化的不平等。即使少数个人跨过了界线,原来的资源分布和进入门槛仍可能存在。这让我们能够同时理解有人向上流动,以及社会差距持续。
本章的任务因此也不是给自己贴一个高低标签。它希望解释,有些差异为什么总在相近人群中重复出现,怎样进入工作、教育、健康与下一代的生活。
没有写着“你不许进入”,壁垒就消失了吗?
教材比较奴隶制、种姓制、等级制与阶级制。这些是分析不同社会中不平等怎样被固定的理想类型,现实可能并存,也比四个格子复杂。
奴隶制把人置于他人的占有与强制之下;种姓制度强调出生身份与群体界线;等级制把某些权利和义务与身份相连。它们告诉我们,机会的限制可以被法律、宗教与习俗公开认可。
现代阶级关系更常通过财产、工作、收入与市场条件产生差异。即使没有一条明文禁止某人从事某种职业,资格成本、培训时间、生活开支与可承受的风险,仍可能使入口对不同人难度不同。
这个区别把‘形式上允许’与‘实际有条件’分开了。前者重要,却不能自动保证后者。一个门对所有人开放,与所有人都能抵达门口,需要不同条件。
教材对南非种族隔离结束时间、印度种姓变化的叙述有简化,本课不把它们当作今天的法律说明,也不沿用经济发展必然消除身份歧视的预测。比较这些制度的用途,是研究壁垒怎样维持和改变,不能把历史写成自动进步的单线过程。
两个人收入相同,处在经济里的位置也一样吗?
设想两个人今年获得同样收入,一人主要依靠自己的工作,另一人主要依靠经营资产。仅看今年拿到的钱,两者接近;若问收入怎样产生、对工作与资源有什么控制,就会出现重要差别。这里是理论比较的假设。
马克思把阶级放在与生产资料的关系中理解。谁拥有或控制用于生产的资源,谁需要出卖劳动力,谁取得生产中的剩余,是他要解释的关系。阶级在这里不只是收入从低到高排列。
教材用工厂产出来解释剥削。不过,书中的简化销售算例不能直接当作完整的剩余价值理论。马克思的论点关乎生产关系以及劳动与资本的制度安排,不只是某个老板态度坏,或工资低到让人不满。
这一视角让我们问:谁能够决定生产怎样组织,收益怎样分配,谁必须在别人设定的条件下继续工作?它解释的重心在关系与控制,而不仅是财富差值。
它也会遇到新的问题。现代经理、专业人员、小业主和多种资产持有人,并不容易放进只有两个格子的图。后面的理论会尝试解释这些中间位置,不能把复杂的人直接按生活表象归队。
文凭、名声与组织力量,为什么也能改变机会?
韦伯保留对经济位置的关注,但把影响市场机会的资源放得更宽。资格、技能与被需要的能力,可以使一个人更容易获得某类工作。即使同样出卖劳动力,谈条件的能力也可能不同。
他又区分地位与党派。地位涉及群体获得的尊崇与认可;党派强调围绕目标组织起来的力量,范围不必局限于今天通常说的政党。财富、声望与影响公共决定的能力会交织,也可能不一致。
这个区分能解释,为何新获得财富的人仍可能被某些圈子排斥,也能解释某些资格团体怎样通过组织维护成员位置。钱很重要,但不必单独解释一切。
赖特则尝试处理矛盾性阶级位置。经理可能监督他人,同时受资本所有者控制;专业雇员可能需要卖劳动,同时凭稀缺技能获得较大自主。这些人面对不同关系时,可能同时有优势和依赖。
比较马克思、韦伯与赖特,可以保留一组具体问题:资源从哪里来,自己控制什么、受谁控制,哪些资格与组织关系能够改变条件?理论的用途在于打开不同路径,再由资料检验其分量。
调查表上的职业,会把谁看不见?
要研究阶级与健康、教育或流动的关系,研究者必须先决定怎样分类。把抽象概念变成可收集的指标,第三章称作操作化。分类方法会影响最后能看见什么。
职业常被使用,因为工作与收入、安全、晋升和自主有关。戈德索普的图式进一步关注市场处境、工作处境及雇佣关系:同样有薪水,工作的稳定性、长期回报和受控制方式可能不同。这里的专业服务阶级不能望文生义当成服务员。
但职业名称也会遮住财富。一个拥有大量公司权益的董事,和受雇管理者都可能写经理,实际资源相去很远。把极富者当作人数太少可以忽略,又会漏掉其对整体资源和决定的集中控制。
没有有薪职业的人更难归类:照顾者、学生、失业者与退休者,未必能用最后一份工作或家人的职业准确描述。没有落在某个职业格子里,绝不意味着没有劳动、没有资源或没有社会位置。
因此,看到一份阶级调查,可以先问分类依据与研究目的是否相称。研究工作中的自主,职业很有用;研究财富集中,只看职业便明显不够。没有一种图式可以免于这些选择。
来源与解释边界
原书另列“阶级之死”的争论。有作者认为消费与地位差异变得更重要,阶级认同减弱;批评者则指出,是否认同一个阶级,与资源和工作位置是否影响机会,是两个问题。不再用阶级称呼自己,不能独自证明阶级关系消失。
买得起相同的东西,为什么还可能过着不同的生活?
教材讨论上层、中产与工人阶级的变化,也介绍一个可以具体检验的争论:工人收入提高后,会不会逐渐拥有与中产阶级相似的工作态度、社交和政治取向?
戈德索普及同事研究卢顿较富裕的体力劳动者,并与白领比较。教材记载,访谈涉及229名体力劳动者与54名白领。若资产阶级化命题成立,收入与消费接近之后,其他方面也应出现相应趋同。
研究却没有得到这样的整齐结果。较好的收入与消费,并没有使重复性工作自动变得更自主、更有晋升机会;一些工人仍把工作主要当作挣钱手段,社交与政治倾向也没有完全照预期变化。
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把‘买得一样,所以阶级一样’拆成了几个能够分别调查的判断。它提醒我们,消费水平、工作关系、身份认同与集体行动,不一定同步。
研究是特定时期与行业的结果,不能替今天所有工人作答。同样,教材关于中产比例、蓝领人数与富豪榜的数据属于旧英国背景。我们保留比较的问题,不把当时的数字当作当下世界的阶级地图。
来源与解释边界
本章还介绍库兹涅茨曲线,即不平等随经济发展先升后降的假设。教材自己已经指出后来不平等上升对它构成挑战。某些国家某段时间的下降,不能直接证明经济增长自然会使分配公平;政策、产业与其他历史变化仍需研究。
找不到工作,怎样就被解释成“不愿工作”?
教材关于底层阶级的争论,把理论怎样承担责任的问题摆得很鲜明。一种解释把长期失业与贫困归因于福利激励和特殊的反工作文化;另一种解释关注产业衰退、就业位置、居住隔离与可获得的联系。
莫里的说法具有很强的道德判断,尤其把未婚母亲和福利接受者当作问题来源。但领取支持、没有工作与不愿工作之间,并不能画上等号。这些中间环节需要证据。
教材介绍加利与莫里斯等人的研究,发现其所调查的长期失业者仍然重视并寻找工作,没有足够证据支持一个独特的反工作文化。地区经济、技能与求职联系的不足,可能更能解释其困境。
这也不能让另一种解释自动包办一切。地方样本能否推广,不同群体面对什么障碍,都需要继续研究。威尔逊关于美国城市的解释同样有具体语境,不能照搬给每个国家的贫困人口。
社会排斥这个词的一个好处,是把注意力放到被排除的过程:岗位怎样消失,交通怎样阻碍,服务资格怎样限制,人际联系怎样减少机会。它让解释有机会从对一个群体的贬损,走向可以查证和改变的环节。
有些人为什么知道机会在哪里,也知道怎样进入?
如果只看钱,我们仍可能无法解释某些进入机会的差异。一个人知道该准备什么材料,熟悉某种场合的表达方式,认识能提供可靠信息的人,这些资源未必直接出现在工资单上。
布迪厄用资本的多种形式讨论资源的积累与转换。经济资本涉及财富;文化资本涉及知识、训练与受到认可的文化能力;社会资本关注可动用的关系网络;符号资本涉及被认可的名声与资格。它们的价值依赖具体环境与承认。
例如,家庭花钱提供长期学习条件,孩子获得某类能力与资格,又借此进入更容易结识同行的场所。这里是帮助理解转换的假设。它不能说明每笔教育支出有效,也不能把孩子的一切爱好都解释成谋取地位。
重点是某些优势怎样转换、累积,并可能传给下一代。当学校或组织把已经熟悉的表达与习惯当成自然的能力,就需要追问获取它们的机会是否相同。这个问题,第十七章教育会继续。
社会资本也不等于朋友越多越好。需要看关系能否提供资源、能否实际动用,以及谁被排除在外。把本章变成经营人脉的攻略,会漏掉关系怎样形成和为什么分布不均的研究问题。
一个人不认同阶级标签,阶级还会影响她吗?
教材介绍斯克格斯对英国西北部一组工人阶级女性的研究。她们可能不愿认领工人阶级身份,但仍在努力避免与这一身份相连的贬低,并通过照顾、工作与得体的表现争取尊重。
值得琢磨的是,拒绝标签并不一定使标签失去力量。一个人也可能因为太清楚某种称呼会带来什么评价,才努力与之保持距离。没有主动认同,与没有受到影响,是两件事。
照顾者的体面身份在这一研究里尤其重要。当其他被认可的资源较少,成为负责任、值得尊敬的人,可能是获得正面评价的一条道路。这帮助我们理解性别与阶级怎样交织,而不必断言所有女性的照顾动机都相同。
这里也要防止理论替当事人宣布真正想法。我们需要同时读她们怎样描述自己,以及工作、教育与社会评价怎样影响可行的道路。不能因为研究者认为阶级重要,就把所有不同意见当成没有看清自己。
我核对了出版社对研究对象与主题的说明,未把教材有疑问的跟踪年数当作已核实事实。这项特定群体研究提供了分析线索,不能代表整个工人阶级或所有女性。
丈夫的位置,能直接当作妻子的位置吗?
早期阶级研究常按照男性职业给整个家庭归类。支持者认为,家庭成员共享生活条件,而当时很多女性收入较少或就业中断,丈夫的职业能够近似反映家户资源。
批评者指出,女性也在创造收入,伴侣可能有不同职业位置,更有单身女性和主要挣钱者是女性的家庭。若只用丈夫的位置,研究就会在开始之前把很多女性的贡献与差异抹去。
即使用较高收入者代表家户,仍有一个问题:家户有多少资源,与每个人能否使用、能否独立维持生活,可能不同。反过来,完全只看个人职业,又会漏掉家庭确实提供的支持。研究需要按问题同时保留这两个层次。
例如,研究共同居住期间的消费能力,与研究关系结束后一方的经济安全,需要的指标不同。第七章谈的资源控制,在这里成为阶级测量不能回避的问题。
女性进入有薪工作,也未必自动缩小家庭之间差距。如果较有优势的人更常组成双收入家庭,另一些家庭只有一份不稳定收入,家庭之间的差距可能扩大。这里讨论的是机制,不能从某个个案断言婚配造成全部不平等。
更多人往上走,为什么机会仍可能不平等?
社会流动可以发生在一个人的生涯中,也可以发生在亲子代际之间。向上、向下与地理迁移,需要分开记录。职业、收入与财富的变化也可能不同,不能一概用过得更好代替测量。
教材介绍英国牛津流动研究的一个重要结论:较多蓝领家庭出身者进入白领与专业岗位,同时不同出身者获得这些岗位的相对机会仍很不平等。两者可以并存,关键在于岗位本身的数量也发生变化。
想象专业岗位从100个增加到200个。即使两类出身者获得岗位的机会差距没有缩小,新增位置也可能容纳更多原来进不来的人。这是教学算例,不是研究的真实人数。总流动量增加,无法单独证明竞争规则更公平。
研究还需要看谁更容易留在优势位置,谁面对下行风险,哪些人根本未被调查。早期许多流动研究只研究男性,便无法完整说明女性就业中断与照顾分工带来的路径。
教材也收录不同年代与指标的研究,以及对流动主观体验的比较。某项研究没有发现明显的生活满意度差异,不能推出失业或贫困无关痛苦;研究职业流动与研究收入传递,也不能把不同指标的结论直接拼成一个趋势。
如果表现影响结果,出身就不重要了吗?
教材最后介绍能力至上制的争论。桑德斯强调能力与努力,布林和戈德索普则以方法与重新分析质疑:即使个人表现重要,出身仍可能影响获得同类位置的机会。
这场争论的价值,在于拒绝一个常见跳跃:证明确实有人凭努力获得成功,并不等于已经证明不同出身的人需要付出同样努力、面对同样风险、得到同样回报。
要进一步检验,还得问能力怎样测量,测到的表现是否已经受到学习机会影响,失业者有没有被排除,结果是否只覆盖某个时期的某一群人。第三章的样本与操作化,在这里会直接改变看起来很宏大的结论。
本章没有要求我们在个人努力与结构条件之间选一个相信。它要求把它们放在具体路径里:谁得到训练、谁有余地试错、哪一种表现被承认、谁能把成果转成下一次机会。
这样再回头看成功故事,我们既看得见个人做了什么,也知道还需要哪些资料。第六章的期待、第七章的分工、第八章的健康差异,现在都能与资源如何积累和分配接起来。后续贫困、教育与工作章节,还会继续检验这些联系。
用本章检查一个判断。
为什么收入相同,仍不足以判断阶级位置相同?
还需看财富与负债、收入来源、工作的稳定与自主、对他人劳动的控制,以及可获得的支持。具体取哪些指标取决于研究问题,不能把所有资源压成一条收入线。
较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进入大学,足以证明机会公平了吗?
不能单凭人数判断。需要知道大学位置是否扩张,不同出身的入学机会怎样变化,进入哪类学校,以及毕业后获得哪些机会。总量与相对机会需要分开比较。
理解阶级,会不会只让人觉得改变不了?
研究的是机会的分布与形成条件,不是给个人预言。它能帮助识别需要什么资源、哪些风险不应独自承担、哪些规则值得改变,也保留个人行动与制度变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