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登斯《社会学》第五版 · 家庭与亲密关系
一家人的利益,真的总是一致的吗?
第六章说,我们会学习怎样成为合格的伴侣与父母。本章继续往下追:这些角色进入日常生活,责任怎样分配,付出怎样被承认,谁又有条件拒绝不合理的安排?家庭可以带来爱与支持,也需要接受对权力和资源的具体考察。
这一段学习路线:社会化与生命历程 → 家庭与亲密关系 → 健康、疾病与残障 → 分层与阶级。本课以原书为基础,用自己的语言展开论证,假设例子不作调查证据。
本章阅读路线与原书页码
- 一句“这是为家里好”,先省略了谁的处境?
168至170、196至197页 - 住在一起、彼此相爱、互相照顾,是同一件事吗?
168至171页 - 我们怀念的传统家庭,究竟是哪一种?
171至175页 - 形式不同之后,责任到底怎样接得住?
175至179、190至196页 - 两个人都上班了,为什么平等可能仍停在门外?
179至181、197页 - 共同收入,等不等于共同的决定权?
180至181、197页 - 为什么有些家庭问题,不能当作沟通不顺?
181至183、197页 - 离婚率上升,能直接说明人更不幸福吗?
183至190页 - 孩子需要的,是某种家庭形状,还是怎样的生活?
185至189页 - 当关系越来越依靠选择,为什么还会更累?
198至200页 - 更自由,是否就意味着联系一定更脆弱?
200至202页
一句“这是为家里好”,先省略了谁的处境?
设想一家人决定由其中一人暂时减少工作,方便照顾孩子。全家可能确实少了接送冲突,生活更容易运转。但家庭的便利,与那个人的收入、职业积累、休息和选择空间,是几组不同的变化。这个例子只是帮助分析的假设。
如果只问家庭整体是否受益,后面的问题可能就消失了:便利主要由谁提供,代价落在谁身上,共同收入怎样使用,那个人以后还容易恢复原来的工作吗?爱与共同目标,并没有让这些问题自动得到答案。
本章中,女性主义家庭研究改变了观察的位置。家庭不再只是一个对外整体行动的单位,也需要从成员内部看,检验资源与责任的分配。这不是先认定家人都在算计,而是避免把一个人的经验当成全家的经验。
功能主义关心家庭怎样完成照顾、社会化与情感支持,女性主义进一步问这些功能由谁完成、谁有决定权。它们在研究什么、遗漏什么,这里就能具体比较。第四章的理论争论,由此进入了饭桌、账本和每个人可支配的时间。
来源与解释边界
帕森斯强调家庭的初级社会化与成年人的人格稳定,把挣钱养家和情感支持分配给不同性别角色。教材批评这种解释把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分工过早当成自然安排,也不足以解释家庭内部冲突及多种家庭形态。
住在一起、彼此相爱、互相照顾,是同一件事吗?
先分清家庭、亲属、婚姻与家户。家户偏向共同居住的单位;亲属涉及被社会承认的关系纽带;婚姻是受到制度承认的伴侣结合;家庭还涉及人们实际持续承担的关系、责任与照顾。几者有交集,不能彼此替代。
一个人搬出去,并不意味着不再照顾亲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保证大家分享资源或彼此安全。如果研究只数共同住的人,就可能漏掉另一处每天提供接送和照顾的祖辈,也可能看不见同住者内部很不平等的处境。
教材讨论核心家庭、扩大家庭,以及不同婚姻安排,意在松动我们对唯一正常形态的预设。不过,它某些定义以异性配偶和抚育孩子为中心,不能据此排除没有孩子的伴侣、同性伴侣或其他长期照顾关系。
这组区别的用途,是帮助我们先问清楚:现在要了解的是居住形式、法律资格、亲属责任,还是实际照顾?研究对象不同,需要的资料也不同。一个家庭的形状,无法替我们回答生活质量。
我们怀念的传统家庭,究竟是哪一种?
谈家庭问题时,人们容易拿过去的一种稳定图景做比较。教材提醒:我们记得的往往是一个筛选过的过去,或某个群体在某段时期的生活。
拉斯莱特关于英国家庭史的研究,挑战了‘从前都是大家族,工业化以后才变小家庭’这种整齐故事。核心家户在工业化之前已经存在。居住规模如何变化,需要看具体地区与时代,不能靠一个顺口的阶段论回答。
教材介绍斯通关于婚姻与亲密关系变化的历史解释,也讨论库恩茨对家庭怀旧的批评。它们共同打开一个问题:更稳定的婚姻,是否也包含较难离开、女性经济机会受限、儿童劳动或较高死亡风险等条件?稳定这个指标本身,不能告诉我们谁生活得怎样。
还要避免另一个极端。前现代婚姻常与财产、劳动和亲属联盟紧密相关,不等于过去的人没有爱情。个人感情、社会对婚姻的期待、关系受到的制度约束,需要分开讨论。
本节的意义在于,为今天选参照物时更加谨慎。先问我们想保留的是互相支持、长期承诺,还是某种特定分工;再问维持它用了什么条件。两者混在一起,容易把对支持的向往变成对旧有不平等的接受。
形式不同之后,责任到底怎样接得住?
本章列举单亲、再婚、继亲、同居、同性伴侣与独居等生活形态。更深入的问题是,这些形式下,谁承担照顾,关系怎样获得认可,遇到疾病或收入中断时,支持怎样到位。
例如,再婚家庭里,孩子可能与住在别处的亲生父母仍有密切联系。新伴侣怎样参与日常照顾,谁能作哪些决定,称呼和探望怎样安排,未必有现成、被所有人接受的脚本。亲密关系变化了,某些亲属责任却还在延续。
教材用豆杆家庭描述多代纵向联系较多、同代亲属较少的一类结构。它帮助我们看见祖辈支持与中间一代的多重照顾任务。这里需要关注的是支持网络怎样运转,不能从一个形象词推断每个家庭都有相同压力。
关于同性伴侣的研究,让作者讨论没有现成性别分工时,人们怎样协商与承诺。但‘较少现成脚本’不等于自动平等,收入、健康、身份承认与其他资源仍然可能造成差别。
教材大量数据与法律背景属于当时的英国,不作为今天各地的法律说明。全球家庭变化也有多种路径,不能把西方某段历史写成所有地方必须经过的终点。
两个人都上班了,为什么平等可能仍停在门外?
霍克希尔德的第二轮班,让研究者看见:有薪工作结束之后,家务与照顾仍然需要有人持续完成。如果女性进入职场,家庭内部对责任的默认没有相应变化,原来的任务就会与新增的工作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只列‘做过哪些家务’,可能还看不清。每天必须完成的晚饭、接送、安抚与安排,和偶尔完成的维修,在可延期程度、打断性与责任持续性上不同。总次数相近,也未必意味着占用同样的生活空间。
进一步看,一个人是等别人分配一件任务,还是一直知道下一件事何时会到来?后者还承担着记住、察觉、安排、补漏的责任。这里是对教材照顾与家务研究的分析性展开,不能冒充作者已经量出了每一类负担。
教材谈到有的收入解释认为,挣得较多者更容易减少家务。但女性收入较高时,分工未必总照这个预测改变。性别期待、工作安排、照顾服务以及各方能够承受的后果,都可能参与决定。
这也改变了理解‘她更细心,所以她来做’的方式。长期负责可能使人更熟练,更熟练又成为继续负责的理由。要检验这条循环,得看最初任务怎样分配、别人有没有学习与承担的机会,不能把最终差异直接当作天然特长。
共同收入,等不等于共同的决定权?
两个人的收入放进一个账户,看起来是共享;谁能决定大的支出,谁花钱需要解释,谁必须优先压缩自己的需求,却仍可能不同。家庭收入这个总数,不能直接代表每个人对资源的控制。
女性主义研究因此也关注钱怎样分配与支配,以及照顾劳动怎样被估价。照顾亲人可能出于爱,但其中仍包含时间、技能、体力和持续的注意力。称它为劳动,是为了使这些投入进入解释,并没有要求每一次关怀都按次结算。
更难的一层在于,当一个人长期承担无薪任务,同时失去独立收入,其拒绝的余地可能变小。对安排不满意,与能够承担改变安排的代价,不是同一个条件。第九章会进一步讨论,同一家户的生活水平与个人自身的资源位置为什么需要分开看。
家庭外的条件同样在场:可获得的照顾服务、雇主怎样要求员工、保障怎样安排,会改变家庭内部有哪些可行选项。因此,家里重新分配很重要,但不能把所有解决办法都收成‘两个人好好商量’。
本节希望你能辨认三个问题:家里共有多少资源,具体由谁使用与决定,每个人离开当前安排后还剩下哪些支持。答案可能彼此不同,需要分别了解。
为什么有些家庭问题,不能当作沟通不顺?
教材把儿童性虐待与家庭暴力带进家庭研究,是为了反对‘只要属于家事,就应留在家里’的想法。但旧书的部分界定与用词需要修正,不能原样当作现在的判断标准。
世界卫生组织对亲密伴侣暴力的说明,包括身体、性与心理伤害,以及控制行为。因此,研究不能只等到可见伤痕出现,才开始询问恐惧、强迫和受限制的处境。儿童虐待的讨论也须把责任、信任与权力关系纳入,不能把儿童描述成应对成人性侵害承担责任的一方。
这里需要分开普通分歧与使一方受威胁、受控制的互动。双方愿意讨论,并不等于双方有同样的表达与退出条件。把暴力解释为两个人都需要学习沟通,会把实施伤害的责任冲淡。
同时,不能从某类家庭、收入或族群标签推断谁必然施暴。群体之间即使存在统计关联,也需要查具体机制与资料;贫困或压力不能成为伤害的正当理由。
这节在全章中的位置,是让我们看见分析单位的后果:当家庭被默认成共同利益的整体,内部不安全的人可能更难获得承认。研究、服务与公共责任需要能够看见这些个体。
来源与解释边界
本节只解释社会学的研究范围,不提供案件法律认定。补核WHO的亲密伴侣暴力与儿童虐待定义;书中旧法律年龄、旧比例和带有受害者归责意味的措辞不沿用。
离婚率上升,能直接说明人更不幸福吗?
表面看,离婚率像是在统计婚姻失败。可没有离婚的人里,也可能有人经济上无法离开、惧怕污名,或承担不起照顾与住房的变化。离婚数之外,还有未能离开的关系。
反过来,离开可能同时包含痛苦与获得更安全生活的机会。判断关系质量、离开的条件与离开后的后果,需要几组不同的材料。单个比例不能替我们完成这些判断。
教材引述沃恩关于分手的访谈研究:正式分居之前,一些伴侣的生活与自我理解已经逐步分开。研究把注意力从一个离婚日期,移到关系如何在时间中变化。但这种以中产阶级经验为主的访谈,不能代表每一种分手路径。
斯马特与尼尔对离异父母的研究则显示,分开居住后,照顾安排仍需要持续调适。重大决定之外,每天的接送、日程和责任才会检验一个方案是否真的能运转。一次承诺并不能免掉往后的具体劳动。
这些研究并未推出‘为了孩子都应继续合作’的无条件要求。存在暴力或控制时,安全与权力条件需要先被认真对待。此处借研究说明过程的复杂性,不替任何具体家庭决定是否离婚或怎样安排。
孩子需要的,是某种家庭形状,还是怎样的生活?
围绕单亲与所谓缺席父亲的争论,教材呈现了相互冲突的说法。容易出现的跳跃是:看到某组孩子面临更多困难,就把困难全部归为家庭结构。
但结构改变时,收入、住房、冲突程度、照顾连续性与可获得的支持也可能同时变化。若没有分清这些路径,就不能知道一个结果究竟由什么造成。‘住在一起’与‘持续负责’也并不等价。
讨论单亲家庭时,还要看到它包含丧偶、分居、离婚、主动选择等不同路径,资源与支持差异很大。把它们合成一种失败身份,既解释不清生活,也可能给已经承担很多责任的人增加污名。
社会学研究应继续问:孩子正在经历什么,照顾由谁持续提供,哪一项支持缺口在制造困难,有哪些比较能够区分不同解释。家庭形态可以是研究的起点,不能直接当作对成员的评价。
这节与第三章研究方法直接相接:相关关系、共同变化与因果解释需要区分。关心孩子,恰恰要求我们把这些区别做得更仔细。
当关系越来越依靠选择,为什么还会更累?
吉登斯用纯粹关系讨论一种变化:关系继续维持的理由,越来越需要从关系本身是否令人满意来说明。这里的纯粹不表示道德上更高尚,也不是说现实关系已脱离金钱、制度与责任。它是一个用来观察变化的理论概念。
与此相连,他讨论性的可塑性与爱的变化:伴侣选择、亲密与生育之间的关系,不再只能沿一条固定道路组织。这个解释打开了自由与协商的空间,也容易低估无法轻易退出的人。
教材收录的批评正落在这里:如果关系中有孩子、有长期照顾投入、有经济依赖,结束的后果并不对称。只强调两个成人自由选择,可能把那些仍将延续的责任推到画面之外。
贝克与贝克格恩斯海姆的解释进一步把工作带了回来。两个人都需要经营职业、追求个人生活,但劳动市场可能仍要求随时可用,照顾又需要稳定投入。于是,感情里的争执也装着工作制度与资源分配的问题。
这个解释并没有使个人相处变得不重要。它帮助我们辨认:眼前究竟是彼此缺少理解,还是两个人被要求同时完成一套根本难以兼容的任务;如果两者都有,哪些改变能在家庭内部发生,哪些需要外部支持。
更自由,是否就意味着联系一定更脆弱?
鲍曼的流动之爱强调,人们一面需要安全与长久联系,一面又担心承诺限制选择。他用可连接、可断开的网络关系表达这种张力。它是一种社会理论解释,不能因为描述很有共鸣,就当作已经量出了所有人的关系质量。
我们可以拿第四章的标准检验:它究竟解释了哪些变化,有哪些反例,什么样的调查能判断长期承诺是否真的在减少?网络上的接触可以短暂,也可以维持跨地区的支持,媒介形式不能独自决定结果。
本章最后关于家庭价值的争论,因而不必变成传统与现代各选一边。更有内容的问题是:我们希望保留哪些支持与责任,如何避免它们只由少数人牺牲来维持,又如何使自由选择的人仍有条件承担承诺。
第六章问我们怎样学会角色,本章追到了角色背后的分工、资源和退出条件。下一章将继续问:这些长期安排怎样进入身体与健康。所谓私人生活,已经能与整套社会条件连起来了。
用本章检查一个判断。
家人真心相爱,还需要讨论权力吗?
需要具体看决定权、资源控制、责任与拒绝的后果。真心和不对称可以同时存在。研究这些条件,不等于否认爱,能使爱如何落实为支持更加清楚。
比较家庭生活,最容易看漏什么?
把家户总收入当成每个人可支配的资源,把做过某件事当成持续负责,把共同居住当成照顾质量。三组情况都需要进一步观察实际过程。
纯粹关系解释能让我更理解什么,又解释不了什么?
它帮助理解关系为什么更依靠持续的认可与选择。但如果没有纳入照顾、孩子、收入与安全,便难以说明谁真正有条件选择、谁承担结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