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登斯《社会学》第五版 · 社会化、生命历程与老年化
谁在教我们,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人?
第五章看一次互动怎样发生。这一章再追问:我们为什么会在没有人提醒时,就知道该怎样表现,甚至主动责备自己?从孩子的游戏一路读到老年,你会看见,人一生都在学习角色,而有些角色的要求与获得的支持并不相称。
这一段学习路线:社会化与生命历程 → 家庭与亲密关系 → 健康、疾病与残障 → 分层与阶级。本课以原书为基础,用自己的语言展开论证,假设例子不作调查证据。
本章阅读路线与原书页码
- 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133至134页 - 从扮演一个人,到想象“大家会怎么说”
134至135页 - 孩子会学规则,也会改写规则
134至138页 - 为什么父母讲的道理,未必是孩子最后相信的?
135至139页 - 为什么一句“随孩子喜欢”,仍可能有性别的方向?
138至142页 - 长大、独立、成家,为什么总像有一张时间表?
142至145页 - 为什么同样是七十岁,生活可能差那么多?
145至150页 - 退出、保持活跃,还是改变让人退出的制度?
150至151页 - 一份养老收入里,为什么藏着年轻时的分工?
151至155页 - 当老年人被算成“负担”,计算漏掉了什么?
155至161页 - 回头看:一生都在学,谁来决定怎样才算合格?
全章串联
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用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孩子玩过家家时,有时会一边扮演照顾者,一边对玩偶重复平时听见的话。这里先看一个假设细节:玩偶还没开口,孩子就说‘这样不乖’。那句评价原本来自别人,现在已经可以由孩子自己说出来。
米德研究的自我形成,关心的就是这种变化。一个人能够想象别人怎样看自己的行动,便不再只能从眼前的需要出发。别人不在场时,那些目光仍然可能参与自己的判断。
这一步使合作成为可能。你能预料自己的动作会给别人什么感受,能够等候、解释、修正。但同一种能力也让羞耻、自责和对认可的渴望成为可能。外面的要求,可以逐渐进入一个人对自己的评价。
米德把自我中的不同方面称作主我与客我。可以先理解为:我对情境作出的回应,以及我从他人的期待中认识的自己。它们是互动中的两个方面,不能简单分成坏冲动与好规矩,更不能把主我只当成尚未长大的婴儿。
本章值得追的问题由此出现:当我觉得‘我应该这样’,这个应该,是怎样成为我的一部分的?它可能有助于生活,也可能需要重新检验。
来源与解释边界
教材对米德的介绍相当简化。本课不采用‘主我就是未经社会化的婴儿’作为完整定义,也不把文中年龄当作给孩子评估能力的界线。这里讲的是一种自我形成的理论,不是儿童诊断量表。
从扮演一个人,到想象“大家会怎么说”
过家家里,孩子可以轮流扮演妈妈或医生。有组织的游戏又多出一步:即使这一刻没有人提醒,也得把其他参与者的位置和共同规则一起考虑进去。光知道一个人想怎样,已经不够。
米德用一般化他人来说明这种更宽泛的期待。它不是某一个真实的人,而是自己所理解的‘在这里,大家通常怎样做、怎样评价’。我们进入新的学校、职业或社群,也会逐渐学会这样的判断。
想象一位刚做母亲的女性,遇到两组不一样的评价:有人说要给孩子充分陪伴,有人说要保持事业独立。她可能同时把两种要求带进自我评价。无论忙哪一头,另一头都像有一个观众席在打分。这是教学假设,不能据此推断每位母亲都如此。
如果只说她太在乎别人,解释就停得太早。需要继续问:这些期待来自哪些人和场所?哪一套评价能带来认可、资源或处罚?为什么互相矛盾的要求仍然同时有效?第七章会把这个问题放进家庭分工,第九章会看不同人有没有同样的条件应对。
社会化因此不只是教人守规矩。它也帮助解释,社会的评价怎样变成一个人内心持续进行的活动。
孩子会学规则,也会改写规则
如果把前面读成‘成人把观念装进孩子脑袋’,就误解了本章。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强调,孩子会主动尝试、解释和调整理解。一次回答不符合成人预期,未必因为没有认真听,也可能因为孩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组织经验。
教材用容器中的水来说明:同样多的水倒进形状不同的杯子,为什么看起来更多?它想展示的是,眼前外观与稳定关系之间的理解怎样变化。感觉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是皮亚杰为这些变化提出的四阶段框架。
这个框架给出的年龄是概括,不能据此认定某岁以前一概不懂视角、不能交谈,更不能用一次小实验判定孩子发育正常与否。任务怎样提问、孩子熟悉什么情境,都会影响表现。这里保留理论的研究问题,不把旧教材的笼统句子变成育儿指令。
孩子对社会规则也有主动性。教材引述索恩对美国两所学校的观察:同伴会组织、强化,也会跨越性别界线。孩子们并非只把家庭教育原样搬到操场上,他们也在彼此的反应中创造自己的玩法。
索恩用了两年,在两所学校的课堂与课外观察四、五年级学生。教材给出一个细节:身体发育相同的变化,在不同同伴环境里,可能被羡慕,也可能使人窘迫;受欢迎的女孩处在怎样的发育阶段,会参与影响同伴如何评价这些变化。同一身体变化的社会含义,并没有只由父母或生理过程事先定好。
这一点很重要:即使我们知道某种期待来自哪里,也不能直接预测一个人最终会怎样。人会接受、抵触、折中,也会使原来的规则发生变化。
为什么父母讲的道理,未必是孩子最后相信的?
家里说不必攀比,学校可能公开排名;家里说女孩什么都可以做,同伴可能嘲笑某种选择;成年人说外表不重要,故事与屏幕却反复奖励某一种模样。同一位孩子,处在几个同时工作的评价环境中。
教材称这些环境为社会化中介:家庭、学校、同伴与传媒。初级社会化通常指生命早期的密集学习,次级社会化延伸到后来的学校、工作和其他场所。两者不是一条过了某岁就永远结束的分界线。
学校传授知识,也通过作息、排队、评价和师生关系,让人学习组织生活的方式。同伴会赋予归属,也可能让某些差异成为被嘲笑的理由。传媒提供的角色和故事,则参与塑造什么看起来正常、可羡慕、值得追求。
这并不说明看过某个节目,就一定形成某种性格。教材同时指出,观众会解释内容。统计节目里暴力出现多少,与证明观看使某个孩子更暴力,之间隔着一段需要研究的因果链。
所以,‘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只能说明部分情况。孩子后来信什么、做什么,需要看这些环境怎样相互支持或冲突。把所有结果都算到一个养育者头上,会漏掉大量真实的影响来源。
为什么一句“随孩子喜欢”,仍可能有性别的方向?
教材介绍1976年的一个小规模实验:同一个半岁婴儿,换了衣服与名字,被不同组成年人当作女孩贝丝或男孩亚当。观察到的玩具选择与性格描述出现差别。研究试图用同一个婴儿,减少婴儿自身差异这一解释,检验成人以为的性别怎样影响反应。
如果这样的回应出现在衣服、赞美、故事、家务和职业想象里,孩子就会反复收到方向不同的反馈。某项活动看起来像自由选择,但不同选择得到的回应可能早有差别。社会性别社会化研究追踪的正是这些过程。
不过,小规模旧实验不能证明今天所有父母都这样,也不能说明每个偏好都由社会制造。需要比较实际互动、看重复出现的模式,并留意孩子的回应。把一个解释推成包办一切的答案,同样会抹掉人的差异。
教材还介绍试图减少性别刻板养育的家庭。其困难之一是,家庭之外的玩伴、商品和学校仍在传递不同讯息。这个研究帮助我们理解,为何认真改变家里做法仍可能遇到阻力;它并不意味着改变毫无作用。
弗洛伊德、乔多罗与吉利根在本节提供不同解释:身体差异怎样被理解、照顾者的性别与分工怎样影响认同、照顾与责任怎样进入道德判断。读这些争论时,最应保留的是问题。弗洛伊德的女性发展解释带有明显争议;乔多罗容易把某类家庭经验推广;吉利根也不能被缩成‘女人天生关怀,男人天生讲理’。理论提供线索,还要承受不同家庭与个体经验的检验。
长大、独立、成家,为什么总像有一张时间表?
我们常把一生想成自然经过的几个阶段。但什么时候算应该离家,什么时候还可以由父母供养,什么时候必须有稳定工作,包含着超出身体发育的判断。
生命历程研究关注年龄怎样与教育、就业、婚育、退休等制度连接。孩子身体会成长,但义务教育的年限、雇主接受的年龄、养老资格的安排,需要由社会组织起来。于是,同样年龄的人,在不同年代与环境里,可能面对很不一样的任务。
教材从童年、青少年、青壮年、壮年讲到老年,意在说明生命阶段也有历史。关于中世纪童年的解释存在争议,我们不能从某些历史形象推出过去的人没有爱孩子,也不能把今天的一套成长顺序当作全人类通用的自然规律。
还要分开三个问题:一个变化与年纪增长有关,还是某个年代所有人都在经历,还是某一出生群体有特别的共同经历?教材后面谈老龄化时,这些问题尤其重要。若仅拿今天的年轻人与老年人比较,很容易把时代差异全当成年龄差异。
因此,‘到这个岁数就该怎样’值得多问一步:谁定的时间表,它假定了什么资源,偏离它会付出什么代价?理解它,并不要求人人打破时间表;它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评估眼前的压力。
为什么同样是七十岁,生活可能差那么多?
按出生年份计数很方便,却不能完整说明一个人怎样生活。教材把衰老放到身体、心理与社会关系中考察:健康状况、可用资源、居住环境、被允许承担的角色,都可能不同。
一个人行动不便,可能仍有稳定关系、适合的住房和足够支持。另一个人身体条件不错,却因为失业、歧视或交通阻碍,失去参与生活的机会。年龄相同,没有使两种处境变成一样。
本章介绍第三年龄与第四年龄,试图区分较能自主安排生活与需要更多支持的处境。这类区分有分析用途,但不能把固定年龄段贴到每个人身上,也不能把需要照顾的人看成失去价值。
世界卫生组织关于健康老龄化的说明,同样把注意力放在人能够做自己重视的事情,以及环境提供什么支持。这里用它补核教材,避免把健康老龄化讲成没有疾病或保持年轻外貌。
前半章问一个人怎样学会角色,到了这里,问题反转了:当社会只根据年龄收回角色,个人还有多少机会继续参与?这把社会化与老年化连成了同一个问题。
来源与解释边界
原书关于疾病、寿命与抗老技术的叙述属于旧版背景,不作为当下医疗判断。本节补充仅采用WHO对功能能力与环境的概念说明,不提供个人保健或治疗建议。
退出、保持活跃,还是改变让人退出的制度?
教材介绍脱离理论,曾用个人与社会逐渐减少接触来解释老年:角色交给年轻人,老年人逐步退出。这个解释看起来很顺,但它容易把已经发生的排斥,描述成双方自然而然需要的事。
活跃理论向另一方向走,强调保持活动与关系的重要性。但如果进一步变成‘你必须积极、学习、旅行,才算老得好’,又会把健康与收入较差的人排除出去。参与应当是能够获得的机会,不能成为另一套羞辱标准。
年龄分层与结构滞后的思路把问题移向制度:人们的寿命、能力和愿望发生变化,工作、退休与服务安排却可能没有跟上。我们看到的退出,有多少来自个人意愿,又有多少来自缺少选择?
生命历程与政治经济学解释继续追问,老年处境是否来自更早的累积。长期做低薪工作,或因无薪照顾而中断就业,可能影响往后的收入与保障。把晚年的困难全部归为没有安排好养老,会遮住这些已经走过几十年的路径。
这些理论的分歧会改变我们看问题的方向:劝个人接受退出,鼓励个人多活动,或调整阻止参与的安排。读第四章学到的比较方法,在这里可以实际使用。
一份养老收入里,为什么藏着年轻时的分工?
设想两个同龄人,其中一人有长期稳定的有薪工作,另一人多年照顾孩子和亲属、间断就业。如果某项养老待遇与过去的缴费或收入紧密相连,两个人晚年的差距就可能延续此前的分工。这是分析路径的假设,具体待遇必须按所在地制度核对。
这条路径把第七章的家庭照顾与第九章的资源分配提前连了起来。照顾使别人能够工作、使家庭持续运转,却未必自动形成照顾者名下的收入和保障。家庭共同受益,与每个人获得同样的安全,并不是一回事。
教材还谈到阶级、族群与迁移经历。工作机会、歧视、服务语言和住房条件,可能长期叠加。要理解一位老年人的处境,需要知道其一路面对的机会与限制,不能仅凭今天的年龄或生活习惯推断。
同样,老年人之间差异很大。只用一个平均收入或平均健康状况,可能同时遮住生活富足者与支持不足者。社会学在这里帮助我们把一个宽泛类别拆开,看差异怎样形成。
当老年人被算成“负担”,计算漏掉了什么?
教材后半讨论老龄化的政治争论。人口结构变化确实会影响养老金、医疗与照顾需求。但从‘某年龄人口比例上升’,直接走到‘社会一定养不起’,中间还有许多假设。
抚养比常把不同年龄组放进分子分母。它便于比较人口结构,却不能直接告诉我们谁实际就业、谁创造收入、谁需要照顾。一个已经退休的人可能在照看孩子,一个工作年龄的人也可能失业、在读书或承担大量无薪劳动。
要判断公共支出的压力,还需要考察就业、生产率、税收、服务安排和资源如何分配。本章把不同作者关于养老危机的论点摆在一起,正是提醒读者:人口预测与政策选择不能混成一个不可改变的命运。
另一个问题是年龄歧视。当老年被固定描述成迟钝、依赖、保守,具体的人便可能在展示能力或表达愿望之前,就失去机会。反对这种归类,也不需要否认真实存在的照顾需求。
全球老龄化又有不同的速度、家庭结构与公共服务基础。教材使用的上世纪数据和当时对未来的预测,都不能当作今天的观测结果。这里保留比较的问题,不搬用已过时的比例来制造危机感。
回头看:一生都在学,谁来决定怎样才算合格?
从米德的自我形成开始,我们看到别人怎样进入自己的判断。家庭、学校、同伴与传媒提供不同期待,人会理解它们,也会改变它们。成为父母、换工作、退休,同样要求重新学习怎样行动。
生命历程接着说明,这些任务有制度与历史背景。人到什么阶段获得机会、承担责任、失去角色,不能全凭身体年龄解释。老年研究则让我们看见,社会不只教人参与,也可能过早地把人排除。
如果把本章只读成‘环境影响人’,就丢掉了最值得带走的东西:一项期待怎样变成自我要求,它对谁更难做到,完成它的人又有没有获得相应的资源与认可。第七章将把这个问题放进家庭,继续往下读。
用本章检查一个判断。
怎样分辨我自己的愿望,与学来的期待?
两者常常交织,无法靠一句话彻底分开。先看一次具体选择:自己想获得什么,担心什么后果,哪些人的评价有实际分量,是否存在可承担的其他道路。社会化理论给的是调查这些来源的方向,不负责宣布哪种愿望才真实。
父母没有控制所有影响,那养育还有什么意义?
家庭是重要中介,能提供关系、解释和资源,但其作用与学校、同伴及更广环境相互交织。认识到多种来源,可以更有针对性地改变条件,也能避免把每个结果都归咎一个养育者。
研究老龄化,为什么要回头看一生?
因为晚年的收入、健康与支持可能包含长期工作和照顾安排的累积。只看眼前年龄,会漏掉形成差异的路径,也容易把制度问题变成个人未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