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贯的样子，从哪来

哈佛不给她学位，她照样成了美国心理学会第一位女主席

19 世纪末，玛丽·卡尔金斯是女子学院韦尔斯利的老师，学校请她去教新兴的心理学，前提是她得先去进修。离得最近的是哈佛，可哈佛不收女学生。在心理学家詹姆斯等人的施压下，校长才勉强同意她来听课，条件是永远不能拿学位。

她学完了全部课程，写出了关于记忆的博士论文，还发明了一种后来成为标准的记忆测验，叫配对联想。心理学系的老师们为她办了一场非正式的答辩，詹姆斯说这是「哈佛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博士答辩」。学位委员会还是拒绝了。哈佛直到 1963 年才开始给女性授博士学位。

她回到韦尔斯利，发表了一百多篇文章、四本书，建起美国最早的心理学实验室之一，开创了自我心理学。1905 年，她成为美国心理学会第一位女主席，后来又成了美国哲学学会第一位女主席。她在自传里感谢一路帮过她的同事，一生没有诋毁那所拒绝她的大学。

这一课的大问题：是什么塑造了卡尔金斯这种百折不回、一以贯之的样子？是身边的人和事，还是她自己内在的东西？书的回答是两者都有，接下来让每一派理论各来解读她一遍。

人格是什么，怎么研究

人格，就是让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情境下行为保持连续的所有心理特点和过程，也可以说是贯穿一生的一致倾向。人格心理学也是研究个体差异的学问：同样的情境，为什么你我想的、感到的、做的不一样。

研究人格有两大类理论。特质理论描述一个人「是什么样」，比如外向还是内向。过程理论解释「怎么变成这样」，看人内部的心理过程和跟别人的互动。要完整地理解一个人，两类要合起来用。

书给了一个挑理论的实用指南：要快速了解一个人现在的样子，比如招人，用特质理论；要理解一个正在成长、改变的人，比如来找你出主意的朋友，用过程理论；要理解人和人之间怎么互相看，比如夫妻吵架，看内隐人格理论，就是各自心里那套看人的规矩；要比较不同文化的人，看跨文化研究。

还有一点：普通的、大家都会做的行为，用不着人格理论来解释，按时上班，过节团聚，情境规范就解释了。人格理论最有用的时候，是解释不寻常的人和不寻常的行为。书里用一个例子说明每一派会怎么看同一个人：一个到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女学生说她想自杀。特质理论先评估她的特点；心理动力学看她的敌意有没有指向自己；人本主义看她的天赋和没被满足的需要；存在主义看她觉得生活还有没有意义；社会认知看她怎么解释发生的事、觉得自己能不能掌控生活、身边有没有自杀的榜样。没有哪一个理论能单独解释全部。

塑造人格的力量：生物、环境、文化

把两只大鼠关在笼子里，不停地从地板通电，它们就会互相攻击。人也一样：20 世纪初的美国南方，棉花价格一跌，黑人被私刑处死的数量就上升。受了苦，就去攻击一个容易攻击的目标，弗洛伊德叫它替代性攻击，俗话叫找替罪羊。有进化心理学家认为，这种倾向在进化里有它的「好处」。

早期理论家想用一两种基本驱力解释所有人格，比如弗洛伊德的性和攻击。现在的神经科学认为，脑更像一组各有用途的「功能模块」：性、攻击、饥饿、归属、成就，各有一套。人格就是这些模块合起来的样子。

遗传对人的特点的影响，大约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来自环境：条件反射、观察学习、社会心理，还有第二课讲过的表观遗传。极端的情况，几乎没人接触的孤儿院孩子，身心各方面都发育不良。

书还讲了出生顺序：有研究者说，老大更容易从事高成就的职业，老幺更幽默、更爱冒险。这一条后来的大样本研究基本没有支持，见第七块。人格心理学家米歇尔甚至认为，环境的影响常常比特质还大：一天里你有多少次只是在回应闹钟、红灯、任务和规矩？这个问题，本课结尾回答。

文化也在塑造人格。人格理论本身是西方的发明，偏爱个人和独特的自我。西方更偏个体主义，看重脱颖而出和个人成就；亚洲、非洲、拉美、中东更偏集体主义，看重融入群体和社会和谐。

一个具体的例子是害羞。20 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美国，约 40% 的成年人说自己害羞，亚裔美国人约 60%，犹太裔约 25%。原因在于成功和失败归谁：在研究者访谈的亚裔家庭里，孩子成功了，功劳归长辈、老师、教练；失败了，主要怪孩子。于是孩子学会谨慎，不当出头鸟。在以色列，孩子失败了，全家抢着揽责任：没教好、没练够、任务不公平；成功了，就把孩子夸上天。孩子于是敢闯敢试。

气质：天生的脾性，会被回应放大或减弱

两千多年前，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说，人的脾性由四种体液决定：血多的人热情，黄胆汁多的人易怒，黑胆汁多的人忧郁，黏液多的人冷静。生物学上全错了，可「多血质」「抑郁质」这些说法流传至今。

书区分了三个词。气质：生物基础很强、一出生就有、常常持续一生的一两个特点，比如害羞、情绪起伏大。特质：在气质的基础上被经验塑造出来的多个维度，有程度之分。类型：非此即彼的类别，只分「属于」和「不属于」。

现代版的「体液说」，是神经递质的不同组合。发展心理学家凯根发现，新生儿出生第一天，对刺激的反应就不一样：约 20% 反应强烈、容易紧张，约 10% 非常拘谨，35% 到 40% 比较平静，约 10% 很大胆。多数孩子 11 年后再测，还是同样的气质。凯根叫它「自然推动力」。

可气质不决定命运。大学生里自认害羞的超过四成，远多于天生拘谨的婴儿，说明更多的害羞是后来学的。书里讲了一个循环：一个孤僻、易受惊、不爱笑、怕生的婴儿，被大人抱起来逗着玩的机会，就比爱笑的婴儿少；环境越冷，孩子越内向。天生的特点像在对周围发信号：「来跟我玩」或者「别理我」，环境再把它放大，也可能减弱。

大五人格：五个维度，分数没有好坏

字典里描述人的形容词有几百个。心理学家用一种叫因素分析的数学方法，找出它们背后共同的东西，得到五个维度，叫大五人格，英文首字母合起来是 OCEAN。开放性：好奇、爱想象、喜欢新东西，低分的人喜欢熟悉的事物。尽责性：可靠、有目标、能坚持，低分的人冲动、不太靠得住。外倾性：爱交际、喜欢跟人待在一起，低分的人内向、爱自省。宜人性：温暖、合作、好相处，低分的人难相处。神经质：情绪体验得多强烈，高分的人容易焦虑、情绪化，低分的人情绪稳定。

书反复强调：分数高低没有好坏。内向适合作家、长途司机，外向适合销售经理；宜人性低，对坚持己见的创作者、社会活动家反而有好处；尽责性太高，会错过机会；开放性太高，可能样样通样样松。别纠结该有什么特质，去找适合自己特质的环境。想改，也可以练：想更守时守约，可以一步步让自己更尽责。

大五在 50 多种文化里都测得出来。可这些研究的样本多是受西方影响的大学生；有人类学家提醒，在一些文化里，描述一个人靠的是这个人在家里的位置和社会角色，很少用个人特质。

测人格的工具要有两样：信度，同一个人隔一段时间再测，分数差不多；效度，测到的确实是想测的东西。常用的大五量表和临床上用的明尼苏达多相人格量表都有不错的信度和效度。翻译到别的文化里，效度要重新看。

特质理论的毛病：把人画成一张静态的照片；几个维度把复杂的人简化了；只贴标签，不解释来源。还有一个坑叫自我实现预言：被贴上「害羞」标签的孩子，要同时对付害羞本身和这个标签。它的长处是能预测：大五能预测健康、学业、关系，准确度接近许多医学检查。

时间人格：活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做决定时，有的人看眼前：闻到什么、饿不饿、身边的人在做什么，叫现在取向；有的人看过去类似的情况，叫过去取向；有的人看将来的后果，叫将来取向。这是津巴多自己的研究，书在这里篇幅给得比较多。

他的量表分五个因素：将来；现在享乐；现在宿命，「反正做什么都没用」；过去积极，比如喜欢家里定期的团聚；过去消极，总想着错过的东西。「现在宿命」和「过去消极」得分高，是个风险信号。时间取向是从童年的经历、文化、教育、阶层、家庭和国家稳不稳定里学来的。

跟将来取向关系最紧的是尽责性。一项合并了 20 项研究、9000 多人的分析发现：尽责性高的人，在每个年龄段都比同龄人至少多活两年。原因很朴素：定期体检、看牙、做筛查、系安全带、少烟少酒、少冒险。

书还介绍了一个意大利团队提出的「积极性」：对自己、生活、未来的积极评价，他们认为这是人格的核心。这个说法目前主要来自这一个团队。

弗洛伊德：无意识、本我自我超我、防御机制

19 世纪末有一种怪病叫癔症，今天叫转换障碍：手脚无力、身体某部分没感觉甚至瘫痪，可查不出生理原因。法国医生沙尔科用催眠让症状消失了。弗洛伊德去巴黎看了演示，回维也纳也试，却发现很多病人催眠不深，症状还会复发。他不知道人的可催眠性差别很大，第四课讲过。于是他发明了自己的办法：精神分析，它既是一套人格理论，也是一种治疗方法。

无意识是他理论的核心：里面是强烈的冲动、本能和冲突，因为太吓人，意识不肯承认，它们就伪装成梦、口误、症状冒出来。驱动它们的有两种本能：生本能，能量叫力比多，可以直接表现为性，也可以间接表现为工作、创作、跳舞；死本能，表现为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攻击、破坏。

他把人格分成三部分。本我：原始、无意识，像小孩一样只要马上满足。超我：内化了的父母和社会的道德，是良心，也是「理想中的自己」。自我：理性的裁判，在两者之间找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压力太大、自我调停不了，就会出心理问题。

他相信精神决定论：没有偶然，口误也有深意，叫弗洛伊德式口误。今天的认知心理学认为，大多数口误只是负责语言的脑机制一时混乱，跟真实意图没关系；只在很焦虑的时候，人偶尔会脱口说出自己想压住的念头。

他提出孩子要经过几个性心理阶段：口唇期、肛门期、性器期、潜伏期、生殖期，还有男孩爱母亲、女孩爱父亲的俄狄浦斯情结和厄勒克特拉情结。由于缺乏科学支持，今天大多数心理学家不接受这些细节；可「孩子分阶段发展」这个大思路是对的，影响了整个发展心理学。

他留下的最实用的东西是自我防御机制：人在前意识里用来降低焦虑的办法。压抑：把太痛的记忆和欲望推进无意识，是所有防御的核心。否认：「我没问题」。合理化：给不被接受的行为找个体面的理由。反向形成：讨厌老板，就对老板格外好。转移：在单位挨了骂，回家冲家人吼，路怒也是。退行：压力大时退回小时候的样子，大哭、发脾气。升华：把冲动引到被接受的方向，去运动、写日记、拼命工作，他认为这是文明进步的来源。投射：自己被第三者吸引，反而指责伴侣出轨。

根据投射的想法，有人发明了投射测验，让人看模糊的图说出看到什么。最有名的罗夏墨迹测验，客观研究发现它测个体差异不一致、不准确；主题统觉测验，看图编故事，用来评估成就动机更科学一些。

怎么评价弗洛伊德？他提出了第一个全面的人格、心理障碍和治疗理论，是个侦探一样的观察者，转移、合理化、投射这些现象几乎人人都认。问题也很多：概念模糊，没法检验；只能事后解释，不能预测，有后见偏差之嫌；过分盯着童年，忽略了眼下的压力；轻视女性，比如说女人一辈子都在无意识地「嫉妒阴茎」，这更像把他那个时代男性中心的态度投射到了女人身上。他的理论在心理学之外影响更大：文学、艺术、广告。他的外甥伯奈斯开创了现代公关，写过「在群体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群体」。

弗洛伊德会怎么解读卡尔金斯？对父亲的爱升华成了工作热情；妹妹的死引发了手足竞争的冲突；对性别歧视的愤怒被升华了。书自己说：这些猜测既证实不了也推翻不了，都是后见之明。

荣格、霍妮，和人格一生都在变

弗洛伊德的几位学生后来自立门户，叫新弗洛伊德主义者。荣格认为，精神性和性冲动一样重要。他把无意识分成两层：个体无意识，跟弗洛伊德的本我差不多；集体无意识，是全人类共有的「本能记忆」，在世界各地的神话、文学、电影里反复出现，叫原型，比如母亲、英雄、骗子、阴影。他最出名的贡献是外倾和内倾：外向的人注意力朝外，内向的人朝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照着荣格的类型说，布里格斯母女编了一套测验，叫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英文缩写 MBTI：四个维度，各选一边，组合成 16 种类型。每年约 200 万人做，很多企业用它做团队建设。书提到的批评：它把连续的特质硬切成两半，比内向多一分的人和比外向多一分的人几乎一样，却被分进两个对立的类型。第六块专门审它。

霍妮和安娜·弗洛伊德，是精神分析早期仅有的女性主义声音。霍妮反驳「阴茎嫉妒」，反过来提出男人也许嫉妒女人能生育；她认为驱动人格的是社会需要，男女人格的很多差异来自后天学来的社会角色，人格也没有在幼年就定死。她提出基本焦虑：一种孤立无援、没有意义的感觉。人应对它有三种模式：接近他人，病态地需要爱和认可，最后常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反对他人，靠竞争和攻击换权力，最后「孤独地站在顶端」；远离他人，把自己封闭起来。她的理论早年被忽视，1967 年《女性心理学》出版后才被重新发现。

新弗洛伊德主义者带来三个改变：更重视自我和意识；更重视文化、家庭、同伴这些社会因素；把人格发展延伸到一生，第八课的埃里克森就是其中之一。后来的研究证实，人成年后人格还在变：20 多岁尽责性越来越高，30 岁以后宜人性、热情、慷慨也随年龄增长。

人本主义：潜能，和无条件积极关注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是乐观派：驱动人格的是成长、学习、发展的积极需要。他们认为心理障碍来自不健康的环境，问题不在人本身；一旦摆脱消极的环境，比如「我不聪明」的自我评价、伤人的关系、不合适的工作，人天生向好的倾向就会带路。马斯洛称之为心理学的「第三力量」。

马斯洛研究了林肯、爱因斯坦、埃莉诺·罗斯福这些充实而卓越的人，发现他们专注于超越自身需要的目标，富有创造力、有幽默感、自在，又能接纳自己和别人的不足，他称之为自我实现。他的需要层次理论第九课讲过：生理、安全、爱、尊重、自我实现；像爱和尊重这类缺失的需要长期得不到满足，人就会适应不良。

罗杰斯是治疗师，他说健康的人叫「全面发展的人」：对自己有积极、又跟现实相符的看法，有健康的自尊。他认为成长环境里要有三样东西。第一，无条件积极关注：一个人做得不好，别人仍然觉得这个人有价值。换句话说，把一个人的行为和他的整体价值分开：犯了错，仍然是个有价值的人。罗杰斯说，在养孩子这件事上这一点最要紧。它的反面叫价值条件：做错了就是「坏孩子」。

第二，真诚：带着同理心的诚实反馈。室友借你的车，还回来油箱空了，罗杰斯建议你直说希望对方付油钱，同时体谅对方也许只是忘了，或者刚好没钱。第三，人有保持一致的需要：听到跟自我看法不符的信息，会扭曲它来保护自尊，于是就改不了。

罗杰斯还说，人是对自己主观的体验做反应，这叫现象场：同样一个 C，常拿 A 的学生沮丧，常不及格的学生高兴。他自己童年在严苛的宗教家庭长大，第一次偷喝一瓶汽水都觉得自己「邪恶」。他后来认为，爱要看表现才给的家庭，孩子容易焦虑、内疚、低自尊。

评价：治疗师很欢迎，因为它着眼现在和未来，不去翻无法改变的过去。批评有三条：「自我实现」到底是什么，说不清；忽略了无意识；太以自我为中心，是西方个体主义的滤镜，在很多文化里家庭和群体比「我」更重要。书说，真正的问题是：自我该当主角，还是配角。后来塞利格曼发起的积极心理学，目标跟人本主义差不多，更讲科学，被称为「第四力量」；它的局限是只讲人性好的一面。

存在主义：在苦难里找意义

精神科医生弗兰克尔在纳粹集中营里活了下来。他观察到：撑不下去的人，往往是回头看过去只觉得现实更不真实、对将来没了指望；活下来的人，常有一种「悲观的乐观主义」，把苦难当作精神成长和内心力量的考验，专注于眼下能做的事，为将来的目标活着。

他据此创立了意义疗法。他认为，人为自己的存在、为生死而焦虑，是正常的；寻找意义是人最根本的动机，他叫它「追求意义的意志」。意义疗法少挖过去的创伤，多帮人规划未来。

存在主义学者麦迪提出了坚韧性：一种存在的勇气，把压力当成学习和成长的机会，再加上实现目标的干劲。他的团队研究西点军校学员四年，发现坚韧性比「坚毅」更能预测学员的表现和能否留下来；坚毅指对长远目标的坚持。弗兰克尔是想象一个好的将来再倒推现在该做什么；麦迪更强调对眼前的挑战采取建设性的行动。

社会认知：学来的预期，和控制感

你不用真的在拥挤的剧院里喊「着火了」，也知道会发生什么。班杜拉认为，驱动行为的除了内在动机和外在奖惩，还有对后果的预期，而预期多半是看别人的下场学来的，这叫观察学习，第五课讲过波波玩偶实验。在他看来，人格就是一套学来的行为模式。

他还提出交互决定论：认知、行为、环境三者互相影响。你喜欢心理学，于是去心理学系，跟志同道合的人交流，于是更喜欢心理学。

罗特提出了控制源：你觉得生活的结果由谁掌控。开车总是系安全带的人，多半是内控倾向，觉得命运有一部分在自己手里；觉得「该来的总会来」、不系安全带的人，是外控倾向。内控的人成绩更好，更会锻炼、健康饮食。罗特不愿把它叫作特质，因为它会随情境变：学习上你可能是内控，面对垃圾食品就成了外控。

评价：社会认知理论过分强调理性，忽略了情绪和无意识；它的长处是研究基础扎实，对恐惧症、儿童行为问题有具体的治疗办法；代价是解释的范围没那么全面。

社会系统中的人：家庭、文化、性别、失业

现在的人格研究不再追求一个解释一切的宏大理论，转向三个新方向。第一，家庭系统理论：分析的单位是整个家庭，重点是家庭成员之间怎么互相影响。有心理问题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生活在运转不良的群体里的人。这带来了一套讲关系的语言，比如共依存、沟通。

第二，重视文化：人格研究不再由欧美主导，心理学家要对文化怎样塑造人格、怎样影响不同族群的心理健康更敏感。第三，重视性别：先天和后天各占多少还说不清，可同样的情境，男人和女人的感受和理解常常不同。书这里写了「男性竞争，女性合作」这类概括，写得太绝对，见第七块。

书里一项研究很能说明问题：人格会随社会经济处境改变。研究者在四年里给 6000 多名德国成年人测了两次大五。失业的男性，宜人性先高后降，失业越久尽责性越低；失业的女性，宜人性逐年下降，尽责性起初反而上升，可能因为她们转去投入家庭和社区的事；两性的开放性都下降，女性第四年有所回升。研究者的结论是：降低失业率、给失业者更多支持，公共政策可以防止不利的人格变化。人格「相对固定」，也会被家门外的处境改写。

普通人怎么看人：内隐人格理论、自我叙述、文化

从小我们就会给人下判断：这个人诚实、那个人爱生气。心里这套没说出口的看人规矩，叫内隐人格理论，大多在无意识里运转。在熟悉的环境里它挺好用：一项研究让大学生给只见过、不认识的同学打分，结果跟大五量表测出来的很一致。

也有一个有意思的例外：同样是过分自信、爱争辩，男人被看成情绪稳定，女人被看成情绪不稳定。这就是内隐人格理论带着的偏见。它还会犯别的错：以为高大的人更快乐、金发的人不聪明；以为某些特质总是一起出现，比如有创造力的人情绪不稳；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别人身上。相信人格固定不变的人，更容易用刻板印象看人。

心理学家德韦克把「能力是固定的」和「能力能长」两种信念叫作固定型思维和成长型思维。书说短期干预就能改变思维模式、提高成绩，这一条第七课已经打过折扣：大规模研究发现效果很小。

心理学家麦克亚当斯说，人一直在给自己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叫自我叙述，它像一根线，把人格的各个部分串成项链，给人同一性和方向感。在美国，他常在关心下一代、关心社会的成年人身上听到一种「救赎的自我」的故事：苦难被讲成了转机。别的文化里是什么样的故事，还要研究。

跨文化心理学家特里安德斯认为，文化差异里最根本的一条，是个体主义和集体主义。亚洲内部也不一样：有研究者提出「大米理论」，中国南方种水稻要合作灌溉，北方种小麦靠雨水，所以南方更偏集体主义；书自己也说，这是一项相关研究，还要更多验证。两种文化各有长短：集体主义鼓励合力，卡尔金斯这样挑战规矩的人，在个体主义文化里更容易成功。

文化还影响我们怎么解释别人的行为。你上课迟到，在美国，同学可能想「这人拖拉」；在日本，同学更可能想「大概是堵车了」。高估人格原因、低估情境原因，叫基本归因错误，下一课会细讲，它在集体主义文化里少一些。书的结论：在神经元的层面，人都一样；在人格上，「不完全一样，可也许能用同样的维度描述」。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说：文化就是一个社会的「人格」。

当人格出了问题

书里一个「心理学很有用」讲人格障碍：一种长期、适应不良的人格模式，表现为长期判断失误、情绪不稳、关系受损、管不住冲动。自恋型：夸大自己，需要不停被赞美，受不了批评，利用别人，难以体会别人的感受，很少主动求助。反社会型：缺乏良心和对他人的责任感，从小就打架、说谎、偷窃，犯了错也不焦虑、不羞愧；美国约 3% 的成年人，男性是女性的四倍；在一些成功的政客和商人里也不少见。边缘型：关系不稳、冲动、情绪起伏极大，冲动可能表现为滥用药物、暴食、自伤，约占成年人的 2%。

书说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治疗前景不乐观，这一句已经过时，见第七块。人格障碍第十二课还会细讲。

人和情境，谁说了算

1968 年，人格心理学家米歇尔扔下一颗「科学炸弹」：人在不同情境下的一致性，比大家以为的低得多。聚会上外向的人，课堂上可能很腼腆；你那位「神经质」的朋友，在你出事时可能最靠得住。所以他说，要预测一个人会怎么做，了解情境比了解他的特质更重要。

批评者反驳：他的方法低估了一致性；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更一致；有别人在场、在熟悉的场合时，一致性最强。争论的焦点慢慢清楚了：人格和情境都起作用，问题在于谁的影响更大、什么时候更大。在单独监禁这种极端情境里，情境压倒一切。

一项研究让人一天多次记录自己在什么情境、做了什么，同时给自己打大五的分。结果发现，人一换情境，自评的人格特质也跟着大变。特质更像一个人习惯行为的平均值。米歇尔自己也从没说要扔掉人格理论，他说行为由情境、个人对情境的理解、人格三者共同决定。

结论：熟悉的情境里，看人格能比较准地预测一个人；陌生的情境里，人会看别人怎么做，情境的力量更大。长远看，特质观更合适；某一时刻，情境观更合适。文化也是情境的一部分：在个体主义文化里，特质对行为的影响更大。

这场争论动摇了人格心理学，却推动了社会心理学：在某些情境里，正常的大学生会变成骗子，甚至施虐者。这就是下一课要讲的。书最后说：宇宙里有三样东西独一无二，指纹、雪花和人格。人格心理学的悖论是：用寻找共同规律的办法，研究每个人的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