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知道一件事是真的

吃了糖，孩子会疯吗？

作者的朋友给八岁的女儿办生日会。孩子们吃了一堆蛋糕、冰淇淋、糖果，满屋子疯跑。朋友说：糖让孩子疯了。作者不太信。朋友就问：「那你能证明糖不会让孩子疯吗？」

作者说：「不会」没法证明，可以做个实验，看看「会」这句话站不站得住。

这件事难在哪？人眼睛看到的，常常是心里先信了的。你先信了「吃糖会疯」，生日会上看到的就全是疯。

先告诉你答案：真有人做过这个实验。一组孩子吃很多糖，一组孩子吃没有糖的甜味剂，吃了三个星期。最后两组孩子一样闹，也一样安静。生日会上孩子疯，多半是因为在过生日：人多，好玩，大人也管得松。

心理学管什么，谁在做

心理学的定义是：研究行为和心理过程的科学。行为是看得见的：说话、笑、跑、哭。心理过程是看不见的：想什么，心里什么感觉，想要什么。

它是一门科学。科学的规矩就一条：拿证据说话。教授说的、专家说的、名人说的，没有证据都不算。

学心理学的人，干的活很不一样。有的人专门做研究，叫实验心理学家，新知识大多是他们弄出来的。有的人在学校教书。人数最多的，是把研究拿去用的，叫应用心理学家：帮公司招人，帮运动员比赛，帮学校，做心理咨询，等等。

还要分清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精神科在医院里，是医生，能开药，看比较重的病。心理学管的范围大得多，从大脑一直管到人跟人怎么相处，心理学家一般不能开药。

这对你有什么用？以后看到「心理专家」四个字，先问一句：他是做研究的、教书的、做咨询的，还是开药的医生？身份不一样，说话的分量也不一样。

假心理学，和刹车的六个问题

有一些说法，打扮得像心理学，手里却没有证据，这叫伪心理学，伪就是假的意思。比如看星座猜性格、看笔迹看人、算命。当个乐子看没事；拿它来决定花钱、看病、管孩子，就危险了。

怎么分辨？靠批判性思维。书给了六个问题，像一个刹车，听到新说法先踩一下。

① 谁说的？他懂这个吗？他说这话能赚钱吗？

② 说得太神了吗？一个简单办法解决一个复杂难题，这种事很少有。说法越神，越要拿出硬证据。

③ 证据是什么？「我家孩子就是这样」「我朋友用了有效」，这些话听着最打动人，可它们只是几个人的故事，算不上证据。

④ 有没有偏差？偏差就是看走眼，下面讲两种最常见的。

⑤ 推理有没有掉进坑？下面讲两个最常见的坑。

⑥ 要不要换几个视角看？换副眼镜，还有别的原因吗？

书举了一个例子。美国有个项目叫「恐吓从善」，把犯了小错的少年带进监狱，让犯人吓唬他们，想把他们吓回正路。好多地方都搞过。结果呢？去过的孩子，后来惹的麻烦反而更多。那为什么还有人信？拿六个问题一问就清楚：搞项目的人能借它出名、拉选票；着急的父母主动求着让孩子去；「吓怕了就不敢了」听着有道理，大家就没去查；少年犯错还跟朋友、家里穷、学来的坏习惯有关，吓一次解决不了。

两种最常见的偏差。第一种，只记得合自己心意的事。信星座的人，只记得星座说准的那几次。你信了「吃糖会疯」，孩子吃完糖疯玩的那几次记得清清楚楚，吃完糖安安静静的那几次一转身就忘了。人都这样，这个毛病叫证实性偏差。第二种，心里盼着看到什么，眼睛就真看到什么，这叫期望偏差。

两个最常见的坑。第一个，拿常识当证据。老话两头都有：「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又说「欲速则不达」，到底听哪句？只能看证据。第二个，把相关当因果：两件事一起出现，就以为是一件导致了另一件。夏天冰淇淋卖得多，打架的事也多，可吃冰淇淋不会让人打架，是天热让两样一起变多了。记住一句话：相关不等于因果。

回到吃糖。说这话的家长做过研究吗？没有。他们只记得孩子吃完糖疯的那几次。就算吃糖多的孩子确实更闹，也可能反过来，本来就闹的孩子更爱要糖吃；也可能是生日会让孩子兴奋，大人又管得松。

书里还有一个小测验，十句话，看你信不信。大多数人会错好几句，说明感觉靠不住。挑几句你肯定听过的：「人只用了大脑的百分之十」，假的。「刚出生的孩子是一张白纸」，假的。「测谎仪很准」，假的。

第一个视角：生物视角

戴上这副眼镜，就到身体里找原因：大脑、神经、激素、基因。

很久以前，人们觉得心是个谜，跟身体是两回事，这叫身心二元论。后来慢慢弄明白了：人怎么想、怎么感觉，都跟大脑有关。大脑出了状况，人的想法和脾气也会跟着变。

拿拖延来说，生物视角会说：可能是大脑里某种化学物质的量不一样，也可能是从父母那儿遗传来的。

生物视角里有两个分支。一个是神经科学，研究大脑：现在能给大脑拍片子，看到哪一块坏了，人就说不出话、记不住事。另一个是进化心理学，从进化找原因：人类的祖先在野外生活了很多很多年，能帮人活下去的本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比如会说话，会跟家人抱团。

进化心理学争议很大。有人什么都往「祖先这样才活下来」上扯，连男女的差别也这么解释。这一块要打折扣，第七块会讲。

第二个视角：认知视角，顺带说说心理学的生日

1879 年，德国一个叫冯特的人，开了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这一年就算心理学的生日。

他的办法很简单：让人看一道光、听一个声音，然后说出自己心里什么感觉。这叫内省，就是往自己心里看。

书里放了一张图：一个用线画的方块，盯着看一会儿，它会自己翻过去。你看到它翻没翻，别人没法知道，只能你自己说。内省的麻烦就在这儿：全靠自己说，别人没法查。这个毛病让心理学卡了五十多年。

后来有了电脑，大家找到一个好比方：人脑像一台电脑，东西进来，处理一下，存起来，要用的时候再调出来。从这以后，心理学开始研究人怎么看、怎么懂、怎么记、怎么判断，这就是认知视角。认知，说白了就是「脑子怎么处理信息」。

拿拖延来说，认知视角会说：算错了时间，以为一小时能做完，结果要三小时；只记得以前拖了还赶上的那几次，忘了误事的那几次；还相信自己「越到最后越有效率」。

又长出四个视角

第三个，行为视角。只看人做了什么、做完得到了什么，不去猜心里想什么。核心就一句：做一件事，结果好，下次还做；结果不好，下次就少做。孩子说「谢谢」被夸了，下次还说，这叫强化。拿拖延来说：拖着能先玩手机，最后一刻赶完还觉得自己挺厉害，两头都是甜头，难怪改不掉。

第四个，发展视角。人这一辈子一直在变，什么年纪会变成什么样，大致有规律。两岁的孩子爱发脾气，因为孩子想自己做主了，可大脑还管不住着急。十几岁的孩子爱冒险，因为大脑里管冲动的那一块还没长好。拖延的少年，在发展视角里很正常：这个年纪还在学怎么估时间、怎么同时顾几件事。

第五个，社会文化视角。人做什么，很受周围影响：家里的规矩，朋友在干什么，这个社会看重什么。拿拖延来说：有的地方特别看重准时，那里的人就少拖。

第六个，全人视角。它想把一个人看完整，里面有三派。第一派叫心理动力学，说，人心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推着走，拖延可能是心底怕失败。第二派叫人本主义，说人天生想变好、想成长，很看重自己怎么看自己，拖延可能是太没自信，也可能是太自信，以为自己做得比实际快。第三派叫特质论，说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太变的性子，叫人格特质，有人内向有人外向，有人做事特别靠谱。「靠谱」这一项叫尽责性，拖延的人往往这一项分数偏低。

六个视角放在一起

六个视角看同一件拖延，各说各的，都有道理。人做的事，几乎没有哪件只靠一个视角就能看全，这叫多元视角。

书特别说了一句：把一件事的原因找出来，不等于说它做得对。找原因，是为了知道从哪下手改，也更能体谅别人。

书出了个练习：挑一件你看不懂的事，比如有人为什么戒不了烟，你自己为什么一当众讲话就紧张，用四个以上的视角去解释。能做到，说明你开始会用这个工具箱了。

顺带一件事：心理学里女性的位置变了很多。一百多年前，美国的心理学家里女性只有一成多；今天每年新毕业的心理学博士，三个里有两个以上是女性。可一路上偏见很多，当年有名的心理学家公开说，女人做学问会伤身体。

科学方法四步

心理学能算科学，靠的是科学方法。这套办法跟化学、天文学用的一样，一共四步。

先说一个词：理论。平常说「这只是个理论」，意思是瞎猜。科学里的理论，是把一大堆事实串起来的解释，还能拿去检验。

第一步，提出假设，就是先猜一个答案。比如「吃糖让孩子变闹」。这个猜测要能被证明是错的，叫可证伪：给孩子吃了糖，孩子没变闹，猜测就倒了。「糖对孩子不好」就没法检验，「好不好」是看法，量不出来。猜完还要下操作性定义，就是把每个词说具体，具体到能量出来：哪些孩子？吃多少糖？「闹」怎么算？比如请专门的人，给孩子的活跃程度打 1 到 5 分。

第二步，收集客观数据，就是去量。一个人讲的故事再动人，也只是故事，要放到事先定好的条件下去量。

第三步，分析结果。用统计看两组孩子的差别够不够大，是碰巧，还是真有差别。猜对猜错，都能学到东西。

第四步，发表，接受同行评议，就是公开出去让别人挑错。别人会来挑：孩子选得对吗？算得对吗？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别人还会照着再做一遍，看能不能得出一样的结果，这叫重复检验。

最后记住一句：科学的结论都是暂时的，新的研究随时可能推翻它。这套办法不完美，可它是人类到现在找到的最靠谱的办法。

五种研究方法

第一种，实验法。这是唯一能说清「谁导致了谁」的办法。做法是把孩子分成两组，两组什么都一样，只有一样不同：一组喝糖水，叫实验组；一组喝没糖的甜水，叫控制组。故意改变的那一样（喝不喝糖）叫自变量，最后量的结果（闹不闹）叫因变量。

怎么分组很要紧，要像抽签一样随便分，这叫随机分配。不能让家长自己挑：肯让孩子喝糖水的家长，可能平时就管得松，孩子本来就闹。抽签一分，两组孩子原来的差别就摊平了，最后两组不一样，只能是糖的原因。

第二种，相关研究，就是比一比现成的人。有些实验不能做，比如想知道铅会不会伤孩子的脑子，总不能让孩子去碰铅。只能找已经碰过铅的孩子，跟没碰过的比。毛病是两组孩子可能还有别的地方不一样，比如家里条件、吃得好不好。所以相关研究只能说两件事「有关」，说不了谁导致谁。

看到「有关」，要想到三种可能：A 导致 B；B 导致 A；还有个没注意到的 C，同时导致了 A 和 B。书里最疼的一个例子：研究发现自尊高的孩子成绩好（自尊，就是孩子觉得自己好不好、行不行），美国就花了几百万美元，让老师想办法提高学生的自尊，结果成绩没变。后来才弄清楚，方向反了，成绩好了孩子自尊才高。还有一个 C：自控力，就是管得住自己。自控力强的孩子，成绩好，自尊也高。

第三种，问卷调查，就是直接问。又快又便宜，能问很多人。毛病是人会照「应该」的样子回答，这叫社会期望偏差；问题怎么问也会影响答案。问家长「孩子吃完糖闹不闹」，问出来的只是家长怎么想。

第四种，自然观察，就是在旁边看。比如去野外看黑猩猩，去商场看人怎么买东西。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样子，可也说不清谁导致谁，还特别花时间。

第五种，个案研究，就是盯住一个人深挖。往往是很特别的人，比如天才，或者得了罕见病的人。挖得深，可只有一个人，结论很难套到别人身上。

偏差和伦理

做研究的人也是人，也会看走眼。有时候是心里太偏向某个答案，自己还察觉不到，这叫情感偏差。很长时间里，心理学研究找的都是美国的白人大学生，得出的结论放到别人身上对不对，没人问过。

有一个出名的实验：一窝老鼠随便分成两组，告诉一些学生「你们的老鼠聪明」，告诉另一些学生「你们的老鼠笨」。结果「聪明」老鼠真的学得更好，因为学生对它们更上心。心里盼着什么，结果就往那边偏，这就是前面说的期望偏差。放到卖药上：药厂、医生、病人都盼着药有用，这个偏就混进去了。

怎么防？给一组人吃假药，叫安慰剂，长得跟真药一模一样，里面没有药。还要让吃药的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真是假，叫单盲；最好连发药、打分的人也不知道，这叫双盲。糖的实验里，孩子、打分的人、老师，都不该知道谁喝了糖。

做研究还要守伦理。被研究的人要自愿，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随时可以退出，这叫知情同意；个人信息要保密。有的研究一说穿就做不成，比如看路人会不会帮陌生人，可以先瞒着，前提是没什么风险，做完马上说清楚，这叫事后说明。

书里讲了一件有争议的事：2014 年，Facebook 没告诉用户，偷偷改了七十万人看到的消息，有的人多看好消息，有的人多看坏消息，结果大家自己发的内容也跟着变了。公司说用户注册时同意过条款，很多科学家不认这个说法。

假心理学会伤人

1949 年，诺贝尔奖发给了一种脑部手术的发明人。这个手术叫额叶切除术，把大脑最前面的一块切断，用来治很重的精神病。后来发现，几千人的脑子被永久毁掉了。当时大家太盼着它有用，没人认真去查。

「心态好，癌症就能好」也一样。证据不支持心态能明显改变重病的结果。这种话还会反过来怪病人：没好，是你不够乐观。还有人因此躲开手术、化疗这些难受但管用的治疗。

用六个问题审一个谣言：打疫苗会得孤独症吗

1998 年，一个叫韦克菲尔德的医生，在一本很有名的医学杂志上发文章，说一种儿童疫苗（麻疹、腮腺炎、风疹三合一）跟孤独症有关。后来查出来：他收了想告疫苗的律师几十万美元，数据是编的。文章被撤了，他也被吊销了医生执照。之后很多大规模的研究，都没发现两者有关系。这就是第四步「让别人再做一遍」的用处。

拿批判性思维的六个问题过一遍。谁在说：媒体反复请出来的，是一位自己出书推「另一套打针时间表」的医生，还有一位女演员。偏差：怕孩子出事，「不打」又是最简单的办法，人就容易信，这是情感偏差；只记得「打完针就被诊断」的故事，忘了无数打了也没事的孩子，这是证实性偏差。掉坑：把相关当因果，打疫苗的人越来越多，诊断出孤独症的也越来越多，两样一起涨，就以为一个导致另一个，可能只是医生越来越会诊断。换视角：孤独症跟好几种基因有关，一种复杂的病单靠一个外面的原因造成，这种事很少见。

代价：美国和英国本来已经宣布消灭了麻疹，后来麻疹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