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派图
碰到一个讲女性的说法，先问它站在哪一派。
依据：Tong《Feminist Thought》第三版（美国大学用得最广的女性主义理论教材，主干）；斯坦福哲学百科女性主义词条（核对）；李银河《女性主义》（中文的分法和中国部分）；胡克斯《从边缘到中心》；贺萧《记忆的性别》。
先认一个问题
女人受压，根子在哪？所以要改什么？
每一派都在回答这同一个问题，答案不同，就分成了不同的派。看懂一派，就是看懂它的这两句回答。
- 派是地图上的区块，不是身份证。同一个人归哪一派，换一本教材、换一个版本就会变。Tong 第三版就把吉利根从精神分析派挪进了新设的关怀派。
- 没有冠军。Tong 说，想在书末看到一个打赢全场的派，读者会失望；每一派都只照亮了女人处境的一面。
- 分法本身也有争议。斯坦福哲学百科说，「自由、社会主义、马克思、激进」这套经典四分法是冷战年代的产物，现在已经不太切题；它自己按方法和话题来编排。李银河又是另一套分法。
八派
按 Tong 的八章排。每派五样：根子在哪，要改什么，代表人物，对当妈怎么看，你书架上有哪本。
- 根子在哪
- 法律、教育、职场里把女人当次一等人的规矩，把女人挡在门外。
- 所以要改什么
- 改规则：一样的教育、投票权、工作机会、法律权利，让每个女人自己做主。
- 代表人物
- 沃斯通克拉夫特、穆勒、弗里丹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一开始只管把女人送出门，没想好家里的活谁干；后来才慢慢承认要把男人请回家。今天这一派里的「平等派」主张国家出政策：育儿假、托育、弹性工时。
- 你书架上
- Women Don't Ask（未读）
- Ask For It（未读）
- The No Club（未读）
- Fair Play（未读）
教女人自己去谈、去争，是这一派的路数。你直播里引 Goldin 说的「只教谈判是一盒创可贴」，批的就是这一派只改个人不改墙。
- 根子在哪
- 父权制本身：男人系统性地控制女人的性、生育，和女人怎么看自己。
- 所以要改什么
- 连根改：从性、生育到家庭都要动，光改法律不够。
- 代表人物
- 米利特、费尔斯通、麦金农；文化派：里奇、戴利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派内吵得最凶。一支说自然生育是压迫的根，盼着技术把女人从怀孕里解放出来；另一支说孕育生命是女人力量的来源，要守住。里奇在中间：拆的是套在母亲身上的规矩，母爱本身留下。
- 你书架上
马克思与社会主义派
Marxist / Socialist
- 根子在哪
- 谁干活、谁拿钱：家务和带孩子没人付钱，外面的工作又被压低工资。
- 所以要改什么
- 改经济制度：家务社会化，女人的劳动要被算钱、被看见。社会主义派再加一条：资本主义和父权制要一起改。
- 代表人物
- 恩格斯、哈特曼、米歇尔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家务是真正的生产劳动；妈妈爱家人，改变不了做饭带孩子是劳动这个事实。全世界女人都在上「双班」：白天上班，回家再上一班。苏联的教训：只把女人送出去上班，家务没人分，等于多了一个班。
- 你书架上
上野这本的日文副标题就叫「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
- 根子在哪
- 心理深处：婴幼儿时期跟妈妈、爸爸的关系，让人把自己看成男或女，并抬高「男性的」、压低「女性的」。
- 所以要改什么
- 改早年养育：爸爸和妈妈一样带孩子；或者改语言。
- 代表人物
- 乔多罗、丁纳斯坦、克里斯特瓦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全书里把母职放在理论正中央的一派。只由妈妈带孩子，孩子心里就把「权威」分给男人，把「爱和依赖」分给女人，一代一代复制下去。药方是父母共同养育，两人都进职场。
- 你书架上
你书架上这一派还空着。它跟你的育儿区连得最紧。
- 根子在哪
- 社会把照顾人丢给女人，又把它看成低一等、私人的小事。
- 所以要改什么
- 承认照顾是人的长处和一门正经的道德；让男人也来照顾；把照顾推进学校、职场、法律和政策。
- 代表人物
- 吉利根、诺丁斯、拉迪克、赫尔德、基泰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对当妈谈得最多、最正面的一派。吉利根发现，一直牺牲自己的「好女人」迟早变成怨恨，成熟的照顾要把自己也算进去。拉迪克说带孩子是一门要思考的手艺。被批评的地方：容易把「女人就是照顾者」又固定下来。
- 你书架上
你直播里讲的杰克和艾米偷药题、「母亲必须思考」，都出自这一派。
多元交叉派
Multicultural / Intersectional
- 根子在哪
- 性别和种族、阶级、国籍、殖民历史缠在一起压人。
- 所以要改什么
- 不再拿白人中产受过教育的女人当「女人」的标准，几种压迫一起拆。
- 代表人物
- 胡克斯、洛德、科林斯、纳拉扬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女人想要什么」因处境而异。郊区的大学毕业主妇想出去上班，流水线女工可能正盼着回家带孩子。胡克斯主张父职和母职用同一个定义，社区办男女员工各半的公共托育。
- 你书架上
胡克斯反对给各种压迫排座次；李银河主张性别平等放第一，不该被城乡、民族矛盾挤到后面。两人正好相反。
- 根子在哪
- 男人压女人、人类糟蹋自然，出自同一套上下等级：心高于身，理性高于情感，男高于女。
- 所以要改什么
- 把这套想法连根改掉，女人的解放和自然的解放一起做。
- 代表人物
- 沃伦、希瓦、米斯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派内争的是该不该强调女人跟自然更近。有人说生育把女人困在「自然」里，要走出去；有人反驳：照这个思路，女人只能学男人去控制自然。还有一句很实用：让女人去做有创造性的事，也该让男人去做重复的日常的事。
- 你书架上
后现代与第三波
Postmodern / Third-wave
- 根子在哪
- 语言和思维本身：世界被切成男／女这种一高一低的对子，女人永远是低的那个。
- 所以要改什么
- 拆掉二分，拒绝唯一的标准答案；第三波：放下对女人「应该要什么」的规定，听女人自己说她要什么。
- 代表人物
- 巴特勒、西苏；第三波：瑞贝卡·沃克
- 对当妈、带孩子、家务怎么看
- 这一派几乎不谈家务和带孩子。有一个提醒值得记：管女人的那套标准在换班，从「当好妈妈」慢慢换成了「管好身材和外貌」。
- 你书架上
你书架上这一派也空着。
一个特别的人：波伏瓦。她是存在主义哲学家，「女人是变成的」就是她说的。三家给她放的位置不一样：Tong 第三版没给存在主义单开一章，把她当成好几派的思想来源；李银河把她放进自由派的第二波；斯坦福哲学百科把她归在现象学、存在主义一脉。同一个人放哪，看画地图的人怎么分。
一条最简单的线：男女同，还是不同
李银河把各派排成五种立场。八派记不住的时候，记这一条线就够。
- 1男女相异，男尊女卑传统男权
- 2男女相同，所以平等自由派
- 3男女相异，但平等社会主义派
- 4男女相异，女人更好文化派、激进派的一支
- 5男女界限模糊，分不出高低后现代派
两头都有难处：完全不承认差异不行，生孩子、喂奶确实要区别对待；承认差异，又像是给不平等找了理由。李银河自己的答案：政治权利上争男女一样，其他方面承认差异；长远看，让性别不再决定一个人排在哪一等。
你的书架站在哪
十六本书放上去，看得出一个特点：你读的大半是研究，用数据、访谈、田野去查女人的处境，不太站派；站派的理论书只有几本。
- Goldin《事业还是家庭？》：经济学家，百年数据
- Perez《看不见的女性》：数据和设计
- Manne《不只是厌女》《应得的权利》：哲学分析：厌女是一套执法机制
- Hochschild《第二轮班》：社会学访谈
- Hays 密集母职：社会学访谈
- Lockman《All the Rage》：心理治疗师的访谈
- 沈奕斐《个体家庭》：上海家庭田野
- Jones《Matrescence》：科普和亲历
- Hrdy《Mother Nature》：进化人类学
- 贺萧《记忆的性别》：中国农村口述史
- 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先驱，早于这些派别
理论派里，你已经有激进派（里奇）、马克思派（上野）、关怀派（吉利根、拉迪克）、交叉派（胡克斯）。精神分析、生态、后现代这三派还空着。精神分析派跟育儿区连得最紧（乔多罗《母职的再生产》），想补先补它。（这一段的归类是我按几本书的内容放的，你可以改。）
中国这一段
八派都是西方长出来的。中国女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早就有人在争
1898 年上海有了第一所国人自办女校；秋瑾办《中国女报》，主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反缠足。1912 年选举权却只给男子，教育司长说「女子以生育为其唯一天职」。（李银河）
妇女解放并进阶级解放
从 1922 年起，女性解放一直被当作无产阶级解放的一部分。李银河说，西方批评中国「过于强调两者一致，忽略了女性的特殊利益」，这条批评「相当中肯」。
走出家门，家里的活一样没少
贺萧和高小贤十年里访谈了陕西 72 位农村老年妇女。1950 年代妇女下地挣工分，男人一天十分，女人六到八分；夜里在油灯下做针线、做鞋。走出家门这一面，国家讲得很清楚；家里的饭、衣、鞋、孩子，国家始终没给它起名字。
托儿所建了又垮
大跃进时承诺把做饭、缝衣、带孩子交给集体，托儿所、大食堂很快都垮了。（贺萧）「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口号，书里注明 1968 年才出现。
改革开放以后
一部分男人又有了养家的能力，一批职业女性自愿回家；80 年代又有「让女人更像女人」的讨论。李银河的判断：中国人讲阴阳互补，放下「男女天生不同」的想法，可能比西方更难。
连回你自己
你直播里问自己的三个问题，在学术上有现成的位置。斯坦福哲学百科讲「自主」时，引了 Mackenzie 的说法，把一个人能不能自己做主拆成三层，正好对得上：
| 想得清 | 自我治理：你里面有没有做决定的能力，认真想过没有 |
| 有别的路 | 自我决定：外面有没有给你选的机会 |
| 我说了算 | 自我授权：你觉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主 |
还有一个概念叫「关系性自主」：一个妈妈因为爱孩子、看重家庭做的决定，完全可以是她自己的决定；看的是她有没有自己过一遍，有没有别的路可走。这跟你直播里讲的「孩子三岁前自己带，第二个妈妈过了一遍，想法就成了她自己的」，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一段的对应是我连的，你判断认不认。）
用法
以后碰到一个讲女性的说法，问三句：
- 它认为女人受压的根子在哪？
- 那它站在哪一派？
- 这一派被批评的盲区，它有没有踩进去？
拿屠龙的课试一下：根子在女人自己不够狠，药方是学男人、去争，这是自由派里「教个人去争」的路数，还往雄性化走了一步；它踩的正是这一派最常被批的盲区：只改个人，不看墙。
学完了，有什么用
学这些理论，要落到明天碰到的事上。分两层讲：先讲三种用处，再放回五个场景。
1. 少自责
碰到难处，先分清哪些是你的事，哪些是规则的事。北京大学 2024 年的研究：生完第一个孩子的 7 年里，女人比男人平均少挣两成左右。这是整整一群人的处境，落到谁头上都一样。
动作：把「我怎么这么没用」换成一句：这条规则是谁定的，我能在哪里绕开它。
2. 算全账
做大决定时，把几派看到的代价都摆上桌。每一派只照亮一面，几面合起来，账才算得全。
动作：比如要不要辞职带孩子，先问三句。自由派问：离开以后，你还有没有退路。马克思派问：这份活有没有人算成钱。关怀派问：你把自己算进去了没有。三句都问过，再做决定。
3. 听出话外音
Kate Manne 说，那些讲女人「就该怎样」的话，常常是一套让女人交出东西的办法：交出时间，交出收入，交出位置。
动作：听到「当妈的就该」「女人嘛」，先在心里问一句：它要我让出什么？
放回五个场景
事业、婚姻、娘家、婆家、身体。每个场景四样：碰到的是什么事，哪派帮你看清，你自己能做的，一个人做不到的。最后一样写出来，是为了不把做不到的事，也揽成自己的错。
事业
生了孩子，工作开始往下掉。家里一算账，总是女人退一步。
- 哪派帮你看清
- 自由派：法律上男女要同等对待，招聘时问婚育、因为怀孕降岗，这些本来就不该有。
- 马克思与社会主义派：女人白天一个班，回家还有第二个班（Hochschild）。家里的活越多，外面的班越难上。
- 你自己能做的
- 看清：每一家都算得对，一家一家加起来，就是女人整整一群往下掉。
- 墙里留路：生之前把带得走的本事和人脉攒够；怀孕了别轻易主动辞职；真回了家，跟外面的线别断。
- 结伴：看你们行业有没有当了妈还在往上走的女人，去问她怎么走过来的。
- 一个人做不到的
- 雇主按「育龄女性」整群人定价，生育的成本该由谁出，男人能不能休够陪产假，托儿所够不够，这些要靠制度改。
婚姻
时间和力气都给了家，收入和位置跟着往边上靠。
- 哪派帮你看清
- 马克思与社会主义派：带孩子、做家务是劳动，只是被放在市场外面，没人给钱。贺萧写 1950 年代的陕西农村，女人下地挣工分，回家的饭、衣、鞋、孩子一样没少，这份活连个名字都没有。
- 关怀派：会照顾人是本事。照顾的名单里，要把你自己也写进去。
- 你自己能做的
- 看清：先给家里的活起名字，列成清单。
- 墙里留路：活分到人，整件交出去；留一个只有你能动的账户，一份自己的收入，几个自己的朋友。
- 结伴：跟别的女人对一对，你家的分工在别家算不算正常。
- 一个人做不到的
- 家务劳动值多少钱，离婚时法律有家务补偿（民法典第 1088 条），可补多少由法官定。这把尺子怎么定，要靠更多人一起推。
娘家
娘家给你底气，也可能拖住你。你从小被怎么养，会不知不觉用到孩子身上。
- 哪派帮你看清
- 精神分析派：乔多罗说，女孩跟母亲连得紧，长大也照着母亲的样子当妈，母职就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传。她给的办法是父母一起带孩子。
- 激进派：里奇把「当妈」分成两样：一样是套在母亲身上的规矩，一样是母亲自己的经验。规矩可以拆，爱留着。
- 你自己能做的
- 看清：把娘家给你的分成两堆，一堆托住你，一堆拉住你。
- 墙里留路：拉住你的那堆，问一句会不会传给孩子，到你这一代就停下来。
- 结伴：让孩子身边常在的大人里，有男人。
- 一个人做不到的
- 重男轻女的分家产习惯，农村出嫁女的土地和宅基地权益，要靠法律落地，也要靠村里的规矩一点点改。
婆家
老人来不来同住，住进来以后这是谁的家，钱怎么分，你怎么一点点变成边上的人。
- 哪派帮你看清
- 激进派：「个人的就是政治的」：家里谁说了算，就是一个权力问题，摆到桌面上讲不丢人。
- 马克思与社会主义派：老人帮带孩子也是劳动。贺萧写的那一代婆婆，帮带孙辈累垮了，老了又没人认，满肚子委屈。
- 你自己能做的
- 看清：先说清这是谁的家，谁拍板。
- 墙里留路：把老人的付出说出来、算进来，早点商量好将来怎么照顾他们。
- 结伴：跟丈夫先站到一边，再去跟老人谈。
- 一个人做不到的
- 托育不够，家家只能靠老人带孩子，婆媳之间的很多仗，是从这里打起来的。托育要靠公共服务补上。
身体
生孩子是身体的一次巨变，你能走多远，身体先说了算。
- 哪派帮你看清
- 自由派和激进派：身体的事你自己拍板，生不生、什么时候生、生完怎么养，你是唯一负责人。
- 关怀派里的 Hrdy：没有一按就灵的母性本能；人类的孩子本来就是一群人养大的。生完孩子心里乱、身上累，是正常的。
- 你自己能做的
- 看清：先弄明白自己的身体在经历什么，身体的事听医生的。
- 墙里留路：把恢复身体的时间写进全家的安排里，跟上班一样算正经事。
- 结伴：找几个同时期生孩子的女人，互相说说身体的真实情况。
- 一个人做不到的
- 产假多长，产后的检查和康复做到哪一步，夜里有没有人能替你，这些是制度和全家一起定的，靠一个人硬扛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