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研究化妆，是在大学。
当时我们要去表演学院的一个节目。是学姐帮我化的妆。
学姐在我脸上扑来扑去，很熟练的样子，她的呼吸吐在了我的脸上，空气里都是脂粉的味道。
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听着她的各种指令。抬起眼皮和抿嘴巴，听她说着各种化妆品的名字。
我记得，我被贴了一个假睫毛。那种劣质的假睫毛材质很硬，在我的眼睑处粗暴地被粘住了。
怎么眨眼这么不舒服。
后来贴完了我去看了一眼自己。啊，为什么人的眼睛可以被放到这么大？
很神奇，神奇到我不愿意卸妆。
我当时用的手机，还没有前置摄像头。于是，我把手机背过来，拍了好多现在看来莫名其妙的大黑眼睛照片。
因为那是第一次见识到假睫毛的威力，没见过眼睛这么大的自己。
人的五官挺神奇的，怎么眉毛和眼睛稍微处理一下下，就不一样了呢？
后来，就开始跟舍友们一起，非常热衷于购买廉价化妆品，往脸上瞎涂。
我这个人，可能天性凉薄，所以眉毛淡。
我开始拙劣地学习画眉毛。
但是每次都不如意。不是太粗就是太歪。其实我哪怕到今天也不太能化出完美的眉毛了。
当时我们有个女同学，美女，她去纹眉了。
我看着她的照片，眉毛根根分明，我就去了同款的纹眉店，去纹了同款的眉毛。
以前的纹眉真的很痛。我感觉自己的眉头被刀片，一片一片划拉开。
忍着痛，我心想：是否拥有了美女的眉形，就能拥有美女的人生呢？
是啊，谁又能不这么想呢？
互联网，给我们一个错觉，似乎我们的人生变好的途径变得很简单。
拥有美女的同款衣服、同款眉形、同款身材、同款皮肤，就能拥有美女的人生了。
拥有大佬的同款书单、同款手机、同款思维、同款社交平台，我们就能拥有成功人士的人生了。
总之，我去改变了我的眉毛，有没有让我拥有美女的人生我不知道。
但是它的确解决了我眉毛太淡的问题。纹眉了之后，看着上半张脸顺眼多了。
天性依然凉薄，但起码一眼别人看不出来了。
再后来，教人化妆的账号越来越多，分类越来越细。
要用口红点眼角，要用高光勾勒出卧蚕，要用各种大小不一的刷子，去化脸部的每一道不同的纹路。
只要你有时间，有精力，坐那里慢慢勾勒，你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大美女。
几乎所有的人，在婚礼上都会夸新娘子美。
却很少有人会去想，新娘子三四点就起床化妆做头发了。
美，被具体和细化成了严格的小时数。
我之前跟一个英国男生同居。男室友，好朋友。
我俩天天厮混在一起，周末经常一起去酒吧夜店。
有时他说太累了不出门了，我说好的，于是在家继续蓬头垢面宅着。
然后他会突然说，要不还是出门吧，xxx在等我们呢。他站在我的门口说："I am ready to go, how about you?"
我每次都很把他头扭下来。
他们以为夜店的漂亮姑娘，都是天生长这样，出门就是老娘最美的状态。
美，是需要时间的。或者说世俗的美，是需要时间的。
我读大学有段时间在谈恋爱。
心想：我以后一辈子也不可能在我男朋友面前卸妆。等我结婚了，我要把化妆品全部都藏起来。每天等他睡觉了去偷偷卸妆，然后在他起床之前先把妆化好。
再后来，过了十几年，我结婚了，上次化妆，大概是一个月前。
等上了一定的年纪之后，会发现有些很悲伤的事情：
为什么精力会这么有限啊？
为什么一天的时间就这么点啊？
为什么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干，一会儿就累了呢？
为什么酒精和咖啡，明明是又苦又涩的东西，会这么好喝？
后来发现，酒精，是平凡和困苦生活中，最容易获得的片刻逃避。
咖啡，是在疲软和费劲的成年世界中，获得清醒最快速最高效的东西。
到了一定的岁数之后，时间对你好像态度也会不一样。
它突然残酷起来，走得好快。
它就好像是个得到了满足的渣男，头也不回，没有留恋，哪怕多看你一眼，都是对他生命的浪费。
于是，精力成为了一件最宝贵最奢侈的东西。
我有一天下午在写文件。
突然之间神清气爽。就是：清醒。
久违的清醒。不困倦和清晰，这种感觉太难得了。
难得到明明过去了几个星期，我依然不忘记把它记录下来。
总之，好像精疲力尽了。仅仅是日常，怎么会让人精疲力尽呢？
于是，在这种自顾不暇和混乱的环境中，我们只能出让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
中年人的精力，是需要出让才能获得的。
有人出让睡眠的时间，有人出让发呆的时间，有人出让健身的时间，有人出让看书的时间。
而我出让了化妆的时间。
值得让我全妆，耗费自己大量精力的场合和人，已经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似乎，没有什么场合和人值得我去这么做了。
所以我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婚姻中有黄脸婆了。
谁不知道年轻好，谁不知道化妆了好看，谁不知道大家都喜欢漂亮的？
但是，日常真的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
有时候，你就简单待在那里，似乎就耗费了大量的气力。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靠着颜值吃饭，别人觉得你好看，这件事，似乎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
它换不来你的水电费，换不来你的一餐饭，换不来你抽水马桶堵住之后的解决方案。
性价比太低了，精力耗费不成正比。
都说化妆打扮是取悦自己，而非取悦别人的事情。
我越来越怀疑这件事的合理性。
我觉得不是啊。
疫情让我们大家都出不去了，几乎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感受过几次困在家里不见人的感觉。
真的取悦自己，为什么不早早起床化完妆开始自己的一天呢？
我不懂，想不通。
总之，世界上一定存在着大量，愿意花精力花时间化个完美的全妆的女孩子。
漂亮、张扬、热情、自信。
最重要的，有精气神。
精力花在美上面，还依然值得，依然能获得点什么，性价比依然高。
也不难判断为什么出轨永远是两性的主题。
永远不变的主题。
就像是死气腾腾的生活中，出现了彩色。
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足够聪明，能判断出这种彩色为什么会成为彩色。
于是义无反顾去吸干这种精力和活力。
我现在给自己的方案，就是健身。
这似乎中年人获得更多一点点精力最好的方式了。
但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它需要保持一辈子。
我有一次看康熙来了，有个女明星，分享瘦腿的秘诀，有几个睡前姿势要做。
有人问：这样的习惯需要坚持多久呢？
那个女明星愣了愣说：一辈子吧。
是啊，可能只有坚持一辈子，才能保持中年人流失掉的精力。
中途但凡放弃掉，就滑入了黄脸婆的生涯。
我，和我注定的黄脸婆生涯。
